8月2日,卫星互联网公司Hughes向破产法院提交Chapter 11申请,这家成立55年、曾推出全球第一个消费级卫星上网服务的行业鼻祖,在债务与低轨卫星的双重夹击下走向重组。将其逼入绝境的,正是马斯克的SpaceX——星链带着上千颗低轨卫星升空,闯入Hughes盘踞数十年的腹地,彻底改写了卫星互联网赛道。
就在本周,SpaceX交出上市后首份季度业绩报告,实现总营收同比增长92%至约78亿美元,其中星链业务贡献了最大营收。新王登顶,旧主退场,命运交错间是一场残酷的太空换代。
昔日全球第一
Hughes的前身可追溯至1971年。当时,John Puente、Burton Edelson与美国通信卫星公司COMSAT的几位同事凑出4万美元,在马里兰州一间车库创办了公司前身DCC。这群人起点不低——COMSAT曾把世界第一颗商业通信卫星送上太空,几位创始人参与过TDMA等开创性工程,创业目标是通过数字技术让卫星通信更便宜普及。
1978年,公司被MACOM前身收购,并与掌握Ku波段小型卫星终端技术的Linkabit(高通创始人Irwin Jacobs等人创立)汇合。1983年前后,公司部署了全球第一个Ku波段VSAT网络并商业化,将庞大的卫星地面站缩成屋顶上的碟形天线,让卫星通信进入普通门店、加油站和偏远网点。第一个买单的是沃尔玛,创始人Sam Walton在VSAT产品尚未演示的情况下便拍板给了2400万美元,用于建设覆盖全美的销售、库存和视频信息网络。《财富》杂志后来将此列入“改变商业史的20个瞬间”。
1987年,休斯飞机公司以1.05亿美元收购该业务,Hughes Network Systems由此得名。九年后,公司推出DirecPC(后更名HughesNet),这是全球第一个面向消费者的卫星上网服务,为其他服务无法覆盖的地区提供网络连接。此后Hughes几经转手,最终被全球资管巨头阿波罗以约1.5亿美元买下全部股权并推动上市,2011年EchoStar以约20亿美元接手。
频繁易主未打断技术路线。2012年,公司推出JUPITER系统,整合关口站、终端和网络管理,被Eutelsat、SES等运营商采用,为全球40多颗卫星提供地面支撑。随后升空两颗同步轨道卫星JUPITER 1和JUPITER 2,将单星容量推向新高。到2020年,Hughes已向100多个国家交付超700万台终端,成为全球第一的VSAT供应商,HughesNet订户超150万,一度占据美国住宅卫星上网市场近七成。
为何陨落?
钱荒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月初,Hughes两笔各7.5亿美元的债券到期,本息合计约15亿美元,但公司账上现金不足1亿美元,双方未能赶在最后期限前谈妥重组方案,公司随即走进破产法庭。
债务只是扣动了扳机,更深层的是太空技术换代。过去几十年,Hughes的消费宽带几乎是垄断生意——北美许多偏远地区没有光纤和电缆,其高悬于3.6万公里同步轨道的卫星(GEO)几乎是当地居民唯一的上网选择,即使信号往返需约600毫秒,用户也愿意接受。然而,SpaceX的星链以低轨星座(LEO)改写了战场。低轨星座并非新构想,20世纪90年代的铱星和Teledesic曾尝试,但连续覆盖需发射数百乃至上千颗卫星,当时发射成本算不过账。SpaceX改变的是运力——火箭可回收复用后,上千颗卫星成为现实。运行在数百公里高空的星链将时延压低至20至40毫秒,随着卫星持续升空,网络容量扩大、速度和价格下探,大举进入Hughes的市场。最新财报显示,星链订阅用户同比增长一倍,达1200万。
对Hughes而言,这是注定失败的竞争,更别提还有地面光纤和5G的夹击。Hughes曾押注JUPITER 3——当时最大的商业通信卫星,但因制造延期两年,最终由SpaceX的猎鹰重型火箭送入太空——旧时代的自救搭乘着新时代的火箭升空。申请破产时,Hughes仍握着六颗同步轨道卫星,但用户已较高峰期流失过半。卫星租赁、地面站和网络运维是刚性支出,无法随订户减少同步下降。2025年,Hughes营收约14亿美元,净亏损12.74亿美元,其中包括消费宽带业务恶化带来的大额减值。
公司负责人在破产文件中承认,随着低轨星座扩张、用户成本下降,竞争对手已形成规模和覆盖优势,在速度和时延这两项消费者最看重的指标上超越了同步轨道宽带,并补充说这种竞争是结构性的、不是周期性的,公司不预期趋势会逆转。Hughes计划借助破产重组削减债务,把业务重心转向企业、政府和国防市场,但转身空间已十分有限。更微妙的是,破产前夕债权人对多笔关联交易提出质疑,包括12亿美元现金被转移到母公司、涉及向SpaceX转介现有用户等,不过相关指控尚无定论。
一声警钟
地球另一端,中国商业航天正火热。据投资界不完全统计,截至当前全年航空航天领域融资事件超70起,不乏多笔10亿元以上融资。其中,长光卫星完成近50亿元股权融资;航天驭星连续完成D轮、D+轮和D++轮融资,累计近20亿元,跻身百亿独角兽;垣信卫星启动新一轮融资,规模至少50亿元。IPO窗口也在打开,蓝箭航天、中科宇航、微纳星空等先后推进科创板上市。
越是此时,Hughes的结局越值得被看见。这家卫星互联网鼻祖留下的警示,早已超出高轨与低轨的路线之争:任何一条曾经正确的技术路线,都有可能在产业更迭中失效。做到细分市场第一,与这个市场能否继续存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市场在收缩,公司看上去仍然领先,脚下的土地却越来越窄。技术壁垒可以挡住同一条路线上的追赶者,却挡不住另一条路线对需求的重写。
更深一层看,商业航天从来不只是技术竞赛,也是关于资金效率、产能建设与商业兑现的耐力赛。一枚火箭、一颗卫星、一座工厂,动辄锁定数年的研发与资本。技术领先可以赢得窗口,但如果路线偏离市场、产能跑在订单前面,巨额投入最终会在回款和现金流上暴露。对正在进入密集投入期的中国商业航天来说,首飞、入轨、融资和估值只是第一张成绩单,真正的考验将从技术突破转向商业兑现。巨额投入能否转化为稳定交付和持续收入,才决定一家公司最终能飞多远。斗转星移,兴替有时,最先看见未来,并不意味着永远属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