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7日凌晨,马斯克在X上回复了一条关于Kimi K3的评测帖,只写了一个词:“Impressive。”这款由月之暗面发布的新模型,参数规模达2.8万亿,成为全球最大的开源权重模型。在Artificial Analysis智能指数中,K3发布时排名全球第三,仅次于Claude Fable 5和GPT-5.6 Sol。第二天,马斯克又谈及SpaceXAI(原xAI)正在训练的2万亿参数模型,称其“可能超过Kimi”。月之暗面在微博上隔空回应:“欢迎加入‘2万亿+’俱乐部。”

但真正让市场震动的,不是榜单排名。7月19日晚,Kimi发布公告:自K3发布以来,“过去48小时用户请求量已大幅超出预估,并逼近现有集群的承载极限”。公司决定即日起暂停C端新用户订阅,将现有算力全部用于保障已订阅用户。一个模型发布两天就把自己跑崩了,上一次出现这种级别的关注度,还是2025年1月的DeepSeek R1。

就在K3刷屏的同一周,消息称DeepSeek V4正式版开启灰度测试,预计7月底发布。4月发布预览版时,V4 Pro拥有1.6万亿参数,API输入价0.435美元、输出0.87美元/百万token。Artificial Analysis的同口径评测显示,K3完成一次加权评测任务平均花费0.94美元,而V4 Pro约为0.04美元,相差约23.5倍。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拨——2026年春节,字节、阿里、腾讯三家在AI产品上合计砸下数十亿元。字节拿下春晚合作,除夕当晚豆包AI互动达19亿次;阿里豪掷30亿元推千问“请客”活动,千问DAU一度飙升至7352万,直逼豆包的7871万;腾讯投入10亿元,元宝日活突破5000万

这不是一场单点战役。这是一场没有边界的战争。

一张被掀翻的牌桌

要理解今天发生了什么,必须先回到2025年1月20日。那一天,DeepSeek发布了R1。该模型采用MIT许可协议完全开源,API定价为:缓存命中时输入0.14美元/百万token,未命中时0.55美元,输出2.19美元。一周后的1月27日,英伟达股价暴跌近17%,单日市值蒸发约5890亿美元,创下当时美股史上最大单日个股蒸发纪录。

市场恐惧的不是一家中国公司的模型有多强。它恐惧的是R1证明了一件事:接近前沿的能力,可以低价获得、立即下载、还能被压缩进不同尺寸的模型。这不是在卖模型,这是在改写定价体系。

更早之前的2024年5月,DeepSeek发布V2,API定价为每百万token输入1元、输出2元,约为GPT-4 Turbo价格的近百分之一。这直接引发了国内大模型价格战,智谱AI率先跟进降价80%,字节豆包打出0.0008元/千token的超低价,阿里通义千问随后直降97%,百度、腾讯甚至宣布部分模型免费。

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在2024年7月接受《暗涌Waves》采访时大致说过一段话,至今读来仍然平静而锋利:“我们从未想过要成为颠覆者,这一切只是意外发生的。我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计算成本后合理定价。我们的原则是不亏本销售,也不追求过高利润。”这段话的杀伤力在于:当别人在烧钱抢市场时,DeepSeek声称在成本线上就能盈利。当别人把模型当稀缺品来定价时,DeepSeek把它当成了供应品。

“DeepSeek时刻”的本质,不是技术领先。是三件事同时发生:能力进入前沿、价格骤降、权重和蒸馏模型即时可得。这三件事合在一起,把“强模型”从少数人的武器变成了所有人的工具。

K3的赌注:不走低价,走长线

K3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从技术上看,K3基于自研KDA混合线性注意力机制和注意力残差构建,896个专家中每次仅激活16个,搭配100万token上下文窗口。官方称,这些结构性改进让K3相比K2的整体扩展效率提升约2.5倍。

从定价上看,K3 API输入20元/百万token(缓存命中时2元),输出100元/百万token。这与DeepSeek V4 Pro不在一个价位区间。但K3的逻辑不是卖token,而是卖“任务完成”。

今年3月的中关村论坛上,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系统阐述了他的三个扩展方向:提高token效率、拉长上下文、组织Agent集群。他的第一性原理很简单——“做大模型本质上是把更多的能源转化成智能”。不到四个月后,K3几乎就是这三个判断的实体化。6月上线的Kimi Work桌面客户端,能读本地文件、调浏览器、写代码、交付文档。K3同步进入Kimi.com、Kimi Work、Kimi Code和API。

杨植麟赌的不是“我的模型比你的聪明”,而是“我的模型能替你干活”。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范式转变。过去两年大模型的竞争逻辑是“我回答得比你好”——比跑分、比榜单。但K3的逻辑是“我能完成任务”——比谁能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不出错、不跑偏、能交付。

但这条路有一个核心问题。高盛合伙人Rich Privorotsky在K3发布后发出警告:“算力扩张时代或已走到尽头,AI估值逻辑面临重塑。”他指出,真正值得深思的是:一家无法匹配西方最大规模预训练算力的中国实验室,如何通过架构创新迅速缩小了与顶尖美国模型之间的差距。“扩展不再是唯一的制胜路径。”而对K3来说,挑战更加具体。7月19日的算力熔断已经说明:长线程任务的推理成本远高于聊天。热度越高,成本压力越大。如果扩容只能换来更多昂贵推理,“长线程”就会变成一张不断增长的成本表。

巨头入场:模型是武器,入口是目标

如果你只看DeepSeek和Kimi,可能会觉得大模型战争是“技术理想主义vs任务执行主义”。但把字节、阿里、腾讯拉进来,画面完全不同。这三家不是在卖模型。他们是在用模型抢入口。

2026年春节是这场入口之战的总爆发。字节跳动绑定央视春晚,仅除夕当晚豆包AI总互动达19亿次,生成了超5000万张新春头像、超1亿条拜年祝福。字节的逻辑很清晰:用抖音的流量池导流,用春晚的国民级曝光拉新,用“情绪陪伴”的定位留住用户。

阿里则走了另一条路——让AI直接“请客”。豪掷30亿元,用户对千问说句“帮我”,就能1分钱点奶茶、红包补贴买电影票、订机票酒店。官方数据显示,春节期间用户在千问上“一句话下单”近2亿次,其中超过400万60岁以上老人通过AI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外卖点单。阿里打的算盘是:让AI从聊天工具变成生活入口。当用户习惯了对千问说“帮我买杯奶茶”,千问就不再是一个模型,而是一个连接阿里生态(外卖、票务、支付)的超级枢纽。

腾讯的元宝则押注“AI+社交”。投入10亿元红包,推出群聊AI功能“元宝派”,用户可以邀请微信好友加入,在群聊里@元宝完成各种任务。马化腾希望元宝能重现当年微信红包的盛况。春节期间元宝日活突破5000万,月活达1.14亿。

但红包大战的副作用也很明显。据《听筒Tech》报道,许多县城年轻人在活动结束后就卸载了App,“他们知道AI能画图、能聊天,却想不出这跟自己每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补贴能买来下载量,买不来使用习惯。这是互联网时代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教训,在AI时代同样适用。

五条路,五个赌注

把五家公司的牌摆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结构:

DeepSeek的逻辑是“把智能变便宜”。梁文锋在采访中说得很直白:“我们认为AI和API服务应该是人人都能负担得起、随时可用的。”它押注的是:如果智能足够便宜,应用生态会自然生长。风险是:价格战会持续压缩利润空间。

Kimi的逻辑是“把智能变能干”。杨植麟赌的是:用户愿意为更高的任务完成概率付费。如果一个模型能把工程师一周的工作压缩到一天,token成本就不是问题。风险是:用户和企业的采购系统是按token计价的,改变计价单位需要时间。

字节的逻辑是“把智能变陪伴”。豆包走的是情感路线,让用户因为“想聊”而不是“得用”而留下来。它有抖音的流量池,但流量不等于留存。

腾讯的逻辑是“把智能变场景”。元宝接入京东电商、美团外卖,用微信生态把AI嵌进真实商业闭环。它的场景最多,但模型能力如果长期落后,场景也可能被更强的模型“寄生”。

阿里的逻辑是“把智能变基建”。千问走全栈路线,底层模型、中层云服务、上层应用一体化。它同时跟DeepSeek竞争开发者、跟字节竞争用户、跟腾讯竞争场景。战线最长。

五条路,五个假设,五个不同的赌注。但这场战争最根本的问题,不在任何一家公司手里。它在于一个更底层的拷问:大模型的“智能”,到底该按什么计价?是按token?那是DeepSeek的逻辑。是按任务?那是Kimi的逻辑。是按用户时长?那是字节的逻辑。是按交易闭环?那是腾讯的逻辑。是按云消耗?那是阿里的逻辑。

1990年代,微软用Windows证明了操作系统的定价权属于“平台”。2000年代,Google用搜索证明了信息分发的定价权属于“入口”。2010年代,微信证明了用户关系的定价权属于“生态”。2020年代,谁来决定一单位“智能”值多少钱?

真正的护城河

最后,一个残酷的问题:这些玩家的护城河,到底有多宽?梁文锋自己对这个问题回答堪称坦诚。当《暗涌》记者问他“开源了突破性成果,竞争对手岂不是很快就能复制?你们的护城河在哪里?”他回答说:“在颠覆性的技术面前,闭源形成的护城河是短暂的。即使OpenAI闭源,也无法阻止被别人赶超。所以我们把价值沉淀在团队上,我们的同事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成长,积累很多know-how,形成可以创新的组织和文化,就是我们的护城河。”

这个回答反过来也成立:如果护城河在于团队和文化,那它也随时可能被更好的团队和文化超越。DeepSeek的成本优势挡不住技术路线变化。Kimi的任务执行体验挡不住OpenAI的Codex(周活超500万)和Anthropic的Claude Code。字节的流量挡不住用户迁移成本低这个事实,换一个AI助手只需要下载一个新App。腾讯的场景挡不住更强模型的“寄生”。阿里的全栈挡不住两边都不够锋利的风险。

坦白说,现在没有一家中国AI公司拥有真正的护城河。但这不完全是坏事。如果护城河已经建好了,就像搜索引擎之于Google,社交网络之于微信,那后来者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没有护城河的时代,恰恰是格局未定的时代。

K3发布后,杨植麟的导师Russ Salakhutdinov在X上公开祝贺。媒体翻出他的履历:清华毕业,卡内基梅隆博士,参与Transformer-XL和XLNet研究,喜欢Pink Floyd——“月之暗面”这个名字,就取自Pink Floyd的同名专辑《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梁文锋的履历同样被反复讲述:浙大毕业,量化交易起家,在《暗涌》的专访中说“中国的AI不能永远做跟随者”。

两个人代表了两条路。杨植麟想做的是“让模型替人干活”,梁文锋想做的是“让智能不再昂贵”。而字节、腾讯、阿里关心的,是如何不在这场变革中丢掉自己的江山。我们这些普通用户,既是这场战争的旁观者,也是它的战利品。谁赢了,我们用的AI就是谁的逻辑。谁输了,我们可能根本没机会用到它的产品。这场无限战争,最终决定的不只是五家公司的命运。它决定的,是我们将以什么方式,进入这个被AI重新定义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