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在7月的Seed全员会上罕见定调:不得依赖蒸馏其他公司的前沿模型来提升能力。据《The Information》8月5日报道,张一鸣明确表示,即使Seed暂时落后,也不能走这条捷径。这一表态迅速成为中国AI圈的焦点,也揭示了字节在激烈的大模型竞赛中,正试图从追赶者转向原创者。
蒸馏,简言之,就是让自家模型学习更强模型的输出,从而快速缩小差距。这项技术并不新鲜,早在2015年,深度学习之父杰弗里·辛顿等人就系统推广过知识蒸馏。过去,它主要用于压缩模型、降低成本。但ChatGPT出现后,当最先进的大模型成为各家公司核心资产,蒸馏也开始卷入知识产权、技术原创和中美AI竞争的争议。
对字节而言,大语言模型是明显的短板。每当有更强的开源模型出现,Seed内部关于蒸馏的讨论就会升温。张一鸣的拍板,等于主动堵上了这条被许多团队视为“弯道超车”的路径。据参会员工透露,他给出的理由是:为了实现长远目标,应该愿意牺牲一些短期利益。
字节CEO梁汝波在8月6日的年中全员会上回应了外界猜测。他承认,字节的大语言模型目前确实落后,与海外领先模型的差距还在扩大。但对于“外部压力迫使字节坚持自研”的说法,梁汝波直接用了两个字:“瞎猜”。他解释,真正的原因是希望团队学会延迟满足,把基本功打牢。
张一鸣的禁令不仅针对美国模型。据国内媒体报道,字节内部对利用其他开源模型进行蒸馏同样严格限制,甚至会通过API检测等方式加强管控。这显示出他更深层的担忧:Seed不能习惯站在别人铺好的路上。蒸馏能帮助团队迅速接近已有目标,却很难告诉它下一个目标在哪里。今天学Claude,明天追GPT,排名可能越来越好,但研究方向、训练方法甚至评价标准,都会跟着别人走。久而久之,字节可以成为非常强的追赶者,却很难成为第一个提出新问题的人。
要理解张一鸣的逻辑,得回到2012年。那时今日头条刚起步,团队在知春路锦秋家园的办公室里讨论是否要做个性化推荐引擎。当时中国创业公司中真正下决心做推荐引擎的并不多,张一鸣和团队自己也不会。有人担心“没有推荐的基因和能力”,张一鸣的回答很简单:“推荐我们不会,但可以学啊。”后来,字节真的从头学起,今日头条靠这套算法改变了新闻分发,抖音又把它带进短视频时代。张一鸣后来回忆说:“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很多方法并不好,但是很努力、很专注,大力出奇迹。”
“大力出奇迹”成了字节早期的气质:产品先上,数据说话,快速试错,持续迭代。但到2021年,张一鸣突然承认自己有点跟不上了。那年5月,38岁的他宣布卸任CEO,在内部信中坦言自己过去几年很大程度上在“吃老本”,2017年以后很少有时间系统学习新技术。他决定把日常经营交给梁汝波,自己腾出时间学习、思考,以十年为期。当时外界以为这是退场,五年后再看,更像是一次换位。
如今,张一鸣大约一半的工作时间和精力都放在Seed上。他很少公开谈论AI,即使在内部会议上也大多只是听、追问。直到2026年7月,当团队再次讨论是否蒸馏时,他罕见地开了口。与此同时,字节开始给一部分人松绑。2025年初,原Google DeepMind研究副总裁吴永辉加入字节,负责Seed基础研究。同期启动的Seed Edge计划,专门研究周期更长、结果更不确定的AGI课题,这支团队取消季度OKR和半年考核,获得单独算力支持。吴永辉推动信息共享,鼓励研究员发表论文,据称他加入后三个月,Seed发布的论文数量就超过2024年全年。
这些变化都在给Seed增加一种字节过去很少拥有的东西:耐心。允许项目短期没有结果,允许研究暂时无法商业化,也允许研究人员花时间解决几年后才可能重要的问题。张一鸣拒绝外部模型蒸馏,与Seed Edge的出现,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一边关掉现成答案,一边给寻找新答案的人留下时间和算力。
7月31日,字节发布Seedance 2.5,距离张一鸣定调不久。这款视频模型一次可生成30秒视频,能同时参考最多50个图片、视频和音频素材,并且开始走出短视频——徐工集团用它生成工业操作培训视频,小鹏汽车接入内部AI设计平台,微分智飞拿它给飞行机器人造训练场。视频模型是字节目前打得最好的一仗,这得益于抖音、TikTok、剪映积累的十多年产品、数据和工程经验。
另一场优势战在豆包。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豆包月活达3.45亿,超过千问(1.66亿)和DeepSeek(1.27亿)之和。调用量增长更夸张:2024年5月日均Token调用量仅1200亿,到2026年4月突破120万亿,6月升至180万亿,两年多增长1500倍。今年6月,豆包试水付费订阅,月费从68元到500元不等。
然而,张一鸣真正着急的还在更底层。8月6日年中会上,梁汝波给AI业务打了张反差成绩单:豆包保持竞争力,Seedance继续领先,但大语言模型与海外领先模型的差距扩大了。字节选择继续加码。8月7日,《金融时报》披露,字节正在预训练一个参数规模最高可能达10万亿的新模型,超过Kimi K3的三倍。项目仍处早期,但动作已足够大。
还有两块硬骨头:Coding和世界模型。Coding能力直接影响Agent完成复杂任务的上限。36氪报道称,字节2026年在这一方向投入仅次于世界模型,但目前尚未形成类似Seedance的领先优势。过去,由于自家Coding模型能力有限,字节不少业务团队不愿使用Seed-Code,旗下AI编程工具Trae早期也接入DeepSeek、Claude等外部模型。这导致使用不足、数据难回流、模型难改进的循环。2026年以来,字节开始推动更多内部业务使用Seed模型,希望重建“使用-反馈-训练”的飞轮。
世界模型则更像未来之战。字节2025年才小范围组建研究团队,2026年吴永辉定下目标:年底前至少发布一版世界模型,性能对标Google Genie 3。投入已明显加大,但截至2026年初,内部评测显示字节世界模型综合性能距离全球领先水平还有约10%的差距。
至此,字节的AI战况清晰:Seedance已突围,豆包拿到用户,基础大模型和Coding仍在追赶,世界模型提前押注下一阶段。但真正决定字节能走多远的,还是技术。2012年,张一鸣面对“不会做推荐”的问题说“可以学啊”;十多年后,他面对的是AI最前沿没有多少现成答案的难题。这一次,他想让字节自己写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