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Anthropic创始人Dario Amodei,流传着两种矛盾却都说得通的评价:他是这个时代最清醒的守夜人,在全世界奔向超级智能时反复警告风险;他也是硅谷野心最大的人之一,带领最强AI公司日夜赶工,亲手打造那个被警告的未来。他并不认为这有矛盾,一边警告,一边加速。
2026年1月,Dario Amodei在长文《技术的青春期》中描绘了“数据中心里的天才之国”——五千万个不眠不休、思考速度远超常人的AI天才,没有土地和边界,只存在于一排排数据中心。他推演,若这些天才失控,将带来生物武器、大规模失业、独裁、战争等风险,并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但同一篇文章里,他写道:“AI已经在替Anthropic写大量代码,帮着把下一代模型更快地做出来。”
他的解释是,Anthropic停下来,OpenAI、Google和其他国家的公司不会停,没有谁肯先松手,最先停下的只会把机会让给别人。这套逻辑的实质是:既然大家都在抢,那就让“我”来抢第一;既然停不下来,那就让“我”来决定何时停。于是,超级智能该不该造变得次要,真正要紧的是谁先造出来,以及谁有资格握住方向盘。
Dario Amodei 1983年生于旧金山,父亲是意大利皮具商,母亲参与旧金山公共图书馆建设。他自幼痴迷数学物理,在加州理工求学时曾批评同学对伊拉克战争只说不做,认为“犹豫从来不是中立,等待本身就是选择”。2006年父亲因丙肝去世,当时新药尚未获批,这成为他此后二十年催促科学加速的深层动力。
他从理论物理转向生物物理,在普林斯顿研究视网膜神经回路,后进入斯坦福医学院研究癌症,深感人体复杂到令人绝望。AI的出现让他看到突破人类尺度局限的可能——机器能同时处理海量数据,替代数千研究者的认知劳动。2014年他加入百度硅谷AI团队,亲历模型规模、数据、算力提升带来的能力跃升,这套经验后来被总结为“规模定律”,意味着强大AI成为一件早晚会诞生的事。
2016年Dario Amodei加入OpenAI,负责将模型规模放大百倍,GPT-3的惊人能力验证了规模之路。但他发现,造模型与决定模型方向是两回事,模型发布、开放程度、合作对象等决策权并不归他。2020年12月,他与OpenAI领导层矛盾激化,带着妹妹Daniela、Jack Clark、Chris Olah等同事离开,因他喜欢熊猫,这个小圈子被内部称为“熊猫派”。几个月后,他们创立Anthropic,名字意为“与人有关的”,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把方向盘交给别人。
2021年,Anthropic只有十五到二十人,常隔着Zoom开会,每周在旧金山公园草坪碰头,一边吃沙拉一边讨论模型、算力、安全,操心八十亿人的未来。公司目标是一边造最前沿模型,一边研究理解和控制它,并把安全方法变成行业标准。Dario在OpenAI的教训让他明白,只站在技术外围谈安全,最终只能给真正握模型的人提建议,必须自己下水。
这使Anthropic从成立起就陷入循环:融资、买算力、训练模型、发布产品、抢客户,再用收入与估值换更多算力。Dario说做大公司是在保护世界,投资人相信押注Anthropic是投一家更负责任的AI公司。这套叙事让商业扩张自动变成“圣战”,反对声音变成“对人类的背叛”。公司方向由Dario定,妹妹Daniela负责招人、搭团队、找钱。
2022年,Anthropic提出“宪法式AI”,让模型照着一套成文原则自我评判、修改回答。这套“宪法”越写越长,涵盖权力、利益冲突、成熟、智慧,甚至要求模型思考自身身份与福祉,塑造一种人格。文件被视为理解Claude行为的“最终权威”,而历史上掌握这种权威的,是教会、皇帝、政党,如今是一家私人公司。
2023年,Anthropic推出“负责任扩展政策”,按模型能力划分风险等级,能力越强,安全措施越严。一家私人公司同时扮演了造模型、测风险、定标准、划界线、指导监管的多重角色,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为制衡商业利益,Anthropic设计了长期利益信托,由不持有经济利益的外部成员组成,逐步获得任免多数董事的权力,以在偏离使命时刹车。这种治理安排在创业公司中极为罕见,但公司始终思考的是如何更好运用权力,而非是否该拥有权力。
2024年,Dario Amodei写下《Machines of Loving Grace》,借用1967年诗人Richard Brautigan的诗名,描绘强大AI将把数十年科学进步压缩进几年,攻克癌症、传染病、遗传病,延长寿命,帮助全球南方发展。他大胆判断,未来50到100年的生物医学进步可能在5到10年内完成。但谈到实现路径时,他强调民主国家必须占住优势,落到芯片、算力、能源、供应链、军事和国际联盟上,美国及其盟友应获取更多先进半导体、建更大数据中心,同时卡住战略竞争者获取芯片的渠道。
Dario Amodei的故事,是一个从个人创伤出发、试图掌控技术方向的人,在商业与使命、警告与加速之间不断拉扯的缩影。他既是行业最响亮的警钟,也是最强有力的推手,而Anthropic作为“最后一家私营公司”,正试图在资本逻辑与文明责任之间,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