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华尔街日报》8月18日报道,谷歌母公司Alphabet、Meta、微软、亚马逊、甲骨文、英伟达、博通、SpaceX及AMD等九家顶级科技公司,在最近一期证券文件附注中披露的表外承诺合计约3万亿美元,其中绝大部分与AI基础设施建设直接相关。这一数字约为上述公司过去一年合计资本支出6000亿美元的5倍,同时约为其未偿租约与长期借款余额的3倍。更令人警觉的是,这一规模在仅仅两个月内便较此前的约1.8万亿美元增长了约50%。

这批隐性负债的核心构成,是约1.2万亿美元的“未开始租约”(uncommenced leases)以及约1.9万亿美元的“采购承诺”(purchase obligations)。根据现行会计准则,这两类支出义务在交割或付租前均无需计入资产负债表,得以合法游离于报表之外。

以Meta在路易斯安那州建造的“Hyperion”数据中心项目为例,该项目占地相当于约1700个足球场。Meta最初签署了从2029年起为期四年、并可续租至20年的租约,同时承诺若提前退租则向债券持有人补足差额。由于Meta认为实际支付该担保款项的概率不高,故未在资产负债表上记录任何负债。Meta披露的此类“未开始租约”总承诺约为3470亿美元。所有受分析公司的未开始租约合计已达约1.2万亿美元表外义务,较一年前披露的数字增长约4倍。

采购承诺方面,数据中心需要大量硬件,包括用于训练和运行模型的英伟达芯片及存储芯片。为锁定供应商产能,科技公司普遍提前签署长期采购合同。根据会计规则,采购承诺在产品或服务交付前同样无需计入资产负债表。受分析公司的采购承诺合计约达1.9万亿美元。两类项目叠加,便构成了这颗约3万亿美元的“定时炸弹”的主体。即便营收始终未能如期兑现,已签署的采购合同和租约在大多数情况下均无法单方面取消。

此外,据彭博8月15日报道,以“剩余价值担保”(Residual Value Guarantee,RVG)为载体的新型表外担保结构规模已达约700亿美元。英伟达、博通等芯片巨头以自身信用为客户融资背书,这批或有负债尚未被市场充分定价,令债券投资者愈发不安。这套结构分三层运作:特殊目的载体(SPV)借款购买芯片,借款以AI公司的使用合同现金流作为支撑;若该AI公司停止付款,芯片被转租或出售用于偿债;若仍有缺口,则由担保方——通常为芯片制造商——补足差额。英伟达、博通等芯片巨头由此充当了最后的兜底人,但相关担保义务在其资产负债表上通常不作记录。博通将该逻辑延伸至代号“Big Sky”的项目——博通为一笔350亿美元的债务交易提供担保,Apollo全球管理和黑石集团等投资者出资购买定制AI芯片,再租赁给Anthropic使用,高级债务因此获得投资级评级,融资成本随之压低。美国银行策略师估算,博通旗下AI XPV平台到2029年中期可能累积3700亿美元的高级债务。英伟达CEO黄仁勋表示,公司可能为相关机会提供最高25%的残值支持机制,并称“逐案评估”,目标是“帮助释放一大批独立资本,同时保持有纪律的风险敞口”。英伟达上周宣布与贝莱德、高盛等六家美国投资机构达成5000亿美元融资合作,部分原因正是为了引入外部资本,缓解AI公司相互出资购买彼此产品的“循环融资”闭环困境。

评级机构对RVG结构的快速扩张已公开表达关切。穆迪在报告中指出,“主要风险在于此类交易在短期内密集发生”,并警告称博通或有义务的大幅增加“即便其现有债务的杠杆率保持较低水平,也将限制博通的财务灵活性,并可能对公司信用状况形成压制”。标普全球评级则将博通提供的残值支持定性为“或有债务类义务”,并明确表示将把这部分纳入调整后的债务计算。

债券投资者的核心焦虑在于:这批表外或有负债究竟何时会转化为报表内的真实损失。DoubleLine投资组合经理Mariya Entina直言:“这就像在钻系统的空子,试图从评级机构那里获得优待,以拿到尽可能高的评级……我们正在进入金融工程的时代。当你搞金融工程,你就是在掩盖财务现实。”CreditSights分析师则将英伟达的残值支持比作“卖出一个看跌期权”,并指出“这是顺周期的,在繁荣阶段几乎没有成本,但在严重下行中,当客户违约、硬件市值下跌时,它就变得最为关键”。TCW全球信贷联席主管Brian Gelfand表示:“这不是普通的投资级信贷承销,它远比那复杂得多。鉴于表外性质,尾部风险是偏高的。”

也有市场参与者持相对乐观的立场。Janus Henderson Investors全球多板块及企业信贷主管John Lloyd认为,触发残值支持需要极端条件。“你必须看到Token使用量的增长率断崖式下跌,而这根本不是我们正在看到的情况”,并强调这些公司“并非试图隐藏或有负债,而是试图为其融资”。

对这批表外负债是否构成系统性风险,市场存在明显分歧。乐观一方认为,AI工具需求持续飙升已推升股市、造成核心硬件短缺,这本身是未来数年需求强劲的有力佐证,科技公司将有足够的现金流覆盖全部账单。悲观一方的逻辑则集中于两重风险:其一,采购承诺和已签署租约绝大部分不可撤销,无论收入是否兑现,账单必须支付;其二,中国开源模型正以远低于前沿模型的价格提供接近水平的性能,若企业和消费者大规模转向这些廉价替代品,超大规模云计算商的利润将面临系统性压缩,而基础设施账单却无法回头。据悉,相关token价格在过去数周内已累计下跌逾50%。

从结构层面看,当前的危险在于时序错配与信息不透明的叠加:资本开支承诺已先于营收和自由现金流到位;大量折旧成本尚在递延,一旦在建工程陆续转固,将形成集中的利润压力;而由于各公司在表外负债的分类与披露上标准不一,任何跨公司的真实杠杆比较都面临天然的不确定性,令投资者难以完整评估整体风险敞口。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这批负债目前还不构成迫在眉睫的偿付危机,但它们是一套时机与披露的错位——一堵递延折旧的高墙,和一张尚未见底的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