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中美两国在可重复使用火箭领域接连取得突破,太空竞赛进入新阶段。7月10日中午,一枚63米高的长征十号乙火箭从海南升空,约6分钟后,其一级火箭从高空返回,被“领航者”号回收船上的四根高强度缓冲拦阻索组成的“井”字网稳稳捕获。这是中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海上网系回收。与SpaceX猎鹰9号采用着陆腿的方式不同,中国选择了另一条工程路线。
40天后,8月19日早晨,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遥二火箭成功入轨,一级返回地面,展开栅格舵和着陆腿,垂直站在回收场上,完成了中国首次着陆腿方式的陆地可控回收。两种回收路线在40天内先后跑通,标志着中国可重复使用火箭已进入轨道级实战阶段。
就在朱雀三号落地的同一天,SpaceX完成了2026年的第100次发射,其中97次由猎鹰9号完成,执行任务的一级助推器已是第12次飞行。截至2026年8月,SpaceX的猎鹰系列火箭一级助推器累计成功回收651次。分析认为,真正的差距不在于能否实现回收,而在于能否将一次壮举变成日常工业操作。
这场新的“星球大战”已不再是冷战时期的政治秀,而是围绕成本、频率、可靠性和现金流的商业竞争。火箭作为进入太空的运输工具,其可重复使用性被视为降低太空运输成本的关键。正如铁路、集装箱和云计算分别降低了运输与算力成本,可重复使用火箭有望击穿发射成本曲线,催生卫星组网、全球卫星互联网、手机直连卫星、在轨数据处理等新产业。
然而,回收成功不等于复用成功,复用成功不等于商业低成本成功。火箭返回后需要检查、更换部件,发动机寿命和客户信任都是挑战。更重要的是,需要有足够多的货物需要运送到太空。如果发射频率低,即使回收成功,成本也难以摊薄。因此,长征十号乙计划在2026年年底前复飞回收一级,蓝箭也提出让朱雀三号回收级在半年内再次飞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SpaceX的领先不仅在于技术,更在于其构建的“飞轮效应”。早期,NASA和美国国防部门作为“首批耐心客户”提供了订单,2014年NASA给予SpaceX商业载人合同最高价值26亿美元,2026年7月美国太空军又下达总计16亿美元、覆盖18次猎鹰9号发射的订单。随后,SpaceX用自己的火箭发射自己的卫星,猎鹰9号复用降低发射成本,使Starlink得以密集组网。截至2026年8月,Starlink用户已超过1200万,在轨卫星接近1.1万颗,今年前100次任务中有74次用于Starlink。7月24日的星舰第13次试飞,首次将20颗真正的Starlink V3卫星送入轨道。星舰一旦成熟,将进一步降低单位成本。
美国并非只有SpaceX,蓝色起源的新格伦已完成一级海上回收,Rocket Lab推进可复用的Neutron,Stoke Space瞄准两级完全复用,Amazon Leo已有375颗以上卫星在轨,AST SpaceMobile试图让普通手机直接接入卫星宽带。美国已形成由政府订单、资本、制造、终端和应用共同支撑的生态。
中国商业航天赛道则呈现“国家队+民企”并进的局面。国家队推进长征十号乙等重复使用型号,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走向常态化。民营企业中,蓝箭航天暂时领先,从朱雀二号起步,用朱雀三号挑战一级复用,2025年12月首飞时一级回收失败,不到9个月后遥二成功。其他候选者包括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东方空间的引力二号、箭元科技的元行者一号、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等。但赛道喧嚣也伴随失败,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今年4月首飞失利,提醒行业火箭是最不接受口号的行业。
中国火箭背后的“货”正在形成规模。到8月中旬,国家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已完成第24组发射;上海垣信的千帆星座在轨卫星达到238颗,并实现国内首例无改造存量商用手机直连卫星通话。卫星工厂方面,上海格思航天产线已可1至1.5天生产一颗卫星,规划年产能300颗;航天科技集团五院在天津建设“星星工厂”。2025年,中国完成50次商业航天发射,占全年宇航发射总数54%;入轨商业卫星311颗,占84%。政策层面,商业航天从2024年首次进入政府工作报告,到2026年被列为新兴支柱产业。
然而,中国真正缺的不只是一枚可复用火箭。差距体现在三方面:工程化上,需证明同一枚火箭能再次带着有效载荷上天,并降低检查维修成本;节奏上,高频发射要求全链条标准化;最关键的是需求质量,国家星座和地方星座能带来订单,但若需求集中于少数重大项目,火箭公司收入将高度依赖项目进度。SpaceX通过Starlink将需求内生化,而中国的火箭、卫星、终端、运营和应用分散在不同主体,可能形成有韧性的产业网络,也可能形成转不起来的项目链。
这场竞赛的终局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的手机屏幕、远洋货轮的驾驶台和企业的数据中心。国际电信联盟对非地球同步卫星系统设置了分阶段部署要求,防止频谱囤积,使万颗星座成为带倒计时的竞赛。通信只是第一层,手机直连卫星、遥感定位、在轨数据处理和太空算力都在探索中。2025年5月,中国“星算”计划首批12颗计算卫星入轨,完成通用大模型在轨部署;SpaceX的Starmind计划则希望从2027年末开始部署AI计算卫星。世界经济论坛与麦肯锡预计,全球太空经济可能从2023年的6300亿美元增长到2035年的1.8万亿美元。
中国能否形成不同于SpaceX的多主体飞轮?分析认为,关键在于让国家星座、国家队、民营火箭公司、卫星工厂、运营商和终端用户真正咬合,把大工程做成大生意。把卫星送上去是资本开支,把服务卖出去才是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