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数年后,无人驾驶卡车赛道重新升温。小马智行近日罕见地系统披露了其Robotruck业务的最新进展:第四代无人驾驶重卡已进入量产阶段,将投放于高速干线、西北大宗商品运输和港口三个场景;同时,一款基于Robotaxi技术体系开发的无人轻卡也已下线,进入物流合作伙伴的场景测试。公司计划未来2-3年内在国内实现500-1000辆重卡落地,并提出了更激进的目标——2030年前实现10万辆无人轻卡的规模。
小马智行早在2018年就启动了Robotruck项目,早期车辆因缺乏成熟的线控重卡平台,只能进行后装改造。此后,公司经历了与解放J7平台合作、与三一重卡共同开发前装车型等阶段。然而,技术成熟并未立即带来大规模量产。小马智行副总裁、卡车事业部负责人贺星解释,当时制约Robotruck的关键并非单车自动驾驶能力,而是L4系统的整车成本过高。他表示,卡车单车技术在两三年前已达到很高水平,但为了做到L4,整车造价较高,因此公司一直在等待自动驾驶硬件进入规模化降本阶段。
这一困境揭示了Robotruck行业的典型问题:对于Robotaxi,昂贵的自动驾驶系统尚可通过技术展示、示范运营甚至资本市场叙事获得容忍度;但卡车从第一天起就是生产工具,物流企业购买车辆时,最终看的是一公里能省多少钱、一辆车一天能多跑几趟。小马智行最终等到的,是Robotaxi规模化带来的供应链红利。据公司披露,在Robotaxi进入规模化量产后,其自动驾驶套件成本已下降60%-70%。第四代重卡大量复用Robotaxi的传感器、计算平台和供应链,硬件成本较上一代下降约70%;轻卡因与Robotaxi硬件体系复用程度更高,成本曲线几乎可直接跟随Robotaxi下降。贺星将这种关系称为“Super Synergy”,即Robotaxi、重卡和轻卡通过共用技术体系、供应链及规模化运营经验,降低单一业务的边际投入。
当前商用车行业已出现不少L2、L2+甚至面向高速场景的辅助驾驶产品,但在物流行业,这类产品面临现实问题:它们能提升安全和驾驶体验,却难以从根本上改变成本结构。一辆重卡即使装上高级辅助驾驶,司机依然存在,工作时长仍受生理极限和法规约束,车队为硬件多支付费用,却未必能对应增加运输收入。贺星直言,L2增加的套件成本对运营时间、驾驶员数量等核心成本项影响有限,其潜在收益不足以对冲额外成本。因此,小马试图直接算“无人账”——一旦驾驶员真正从车辆中移除,变化的不只是人工成本。车辆理论运营时间可明显拉长,过去受司机休息、换班和疲劳驾驶限制的长途货运,在无人驾驶后有机会获得更高利用率。此外,安全会直接进入成本模型。小马智行卡车事业部产品负责人肖平提到,目前轻卡商业保险一年约1.5万元以上,部分情况达2万元,若无人驾驶能长期证明更低事故率,保险成本下降本身可能成为物流企业收益。
物流组织方式也可能随之变化。小马正在京津高速探索“服务区到服务区”的Hub to Hub模式:无人重卡不再深入复杂城区,而是在高速服务区附近完成甩挂和货物衔接,将最适合自动驾驶的高速路段单独切出。肖平透露,小马正将过去“物流园到物流园”的模式调整为服务区之间的无人运输,货物通过服务区旁枢纽转运,减少无人重卡进入复杂城市道路的需求。这一变化意味着,行业不再只是让自动驾驶车辆适应既有物流体系,而是开始尝试改变物流节点,让基础设施和运营流程适应无人驾驶。若模式成立,Robotruck竞争的最终形态可能不再局限于“开得好不好”,场站位置、充换电网络、甩挂效率、车辆调度甚至高速公路基础设施都可能成为无人货运体系的一部分。
相比已讨论多年的无人重卡,小马这次更值得关注的产品是轻卡,因为它直接进入城市。小马为这款轻卡定义了明确指标:18立方米货厢、城市道路最高70km/h、高快速路100km/h、续航约300公里(可扩展至450公里)。这些参数针对的是传统城市物流中大量存在的4.2米级轻卡,而非目前常见的低速无人配送车。据小马提供的数据,中国城市物流机动车保有量约1400万辆,其中轻卡接近800万辆。相比通常只有5-6立方米载货空间的无人配送车,一辆18立方米轻卡在单车运力上相当于数辆低速配送车。肖平明确区分了两类产品:“我们一台能顶3-4台。”轻卡与低速无人配送车的最大区别不仅是货厢容积,还包括速度和路权——小马的无人轻卡属于传统智能网联汽车体系下的N1类货车,可直接进入正常城市交通体系,而非被限制在低速配送场景。
小马判断,未来真正被自动驾驶替代的,可能不只是园区里慢速行驶的小型配送机器人,也可能是凌晨两三点穿行于物流园、商超仓库和快递网点之间的传统厢式轻卡。贺星特别强调“夜间运力”的价值:城配司机总体不像长途重卡司机那么短缺,但凌晨2点到4点仍难找到稳定驾驶员,这既是劳动供给问题,也是人的生理极限。无人轻卡一旦规模化进入物流系统,可能改变的不是白天配送,而是把大量原本必须暂停的夜间运输时间重新利用起来,“原本一天能到的货物半天就可以到了”。
小马在Robotaxi业务上的积累为轻卡提供了特殊优势。轻卡虽是商用车,但面对的道路环境与Robotaxi高度重叠——红绿灯、行人、电动车、复杂路口、城市快速路,本质上都是小马过去多年处理过的ODD。小马内部称,轻卡与Robotaxi在技术、运营和政策体系上的整体协同度超过90%。贺星甚至认为,缺乏Robotaxi在城市复杂场景中的无人运营积累,根本无法触及高速无人轻卡的技术门槛。这解释了小马为何敢将轻卡目标定到10万辆。但10万辆同时也是一个激进目标,因为从几百辆示范车辆走向10万辆,不再只是技术问题:牌照开放、事故责任界定、保险定价、物流客户是否愿意改变排班体系,都可能决定最终速度。目前轻卡驾驶位仍有安全员,车辆处于路测和数据积累阶段,后续还需申请相应自动驾驶牌照。
技术之外,小马还需回答如何赚钱。目前其Robotruck设计了两种主要商业模式:一是TaaS,由小马或相关运营主体持有车辆,直接提供无人运输服务;二是ADaaS,由物流公司购买车辆,小马提供自动驾驶技术和持续服务。后者更接近自动驾驶技术公司的理想状态。但小马智行卡车事业部商业负责人孙雷承认,物流行业的“商流”掌握在大量既有合作伙伴手中,小马不会直接做电商或邮政,而是作为服务单位或伙伴进入中国外运、快递公司、港口及大型物流企业已有的运输体系。商业化早期,边界可能模糊,小马不可避免会参与更多运营环节,这也是此前与中国外运成立青骓物流科技的原因。但随着市场成熟,小马希望逐步向更轻资产的技术赋能模式迁移。孙雷表示,小马不希望自己去“干物流”,而是成为既有物流体系里的技术支撑方。这一选择将直接决定Robotruck的天花板:若只能靠自动驾驶企业自己买车、建车队、跑运输来证明商业模式,本质仍是重资产生意;只有物流企业愿意买车、购买自动驾驶能力,并将无人车纳入常规运力体系,ADaaS模式才真正成立。
未来2-3年,小马第四代Robotruck计划在干线、西北专线和港口形成500-1000辆重卡规模;轻卡则瞄准2030年前10万辆。贺星认为,行业已进入新的时间窗口。这些车辆能否在2-3年内进入稳定商业运营,10万辆轻卡能否在2030年前落地,仍需政策、成本、客户和实际运营数据验证。但Robotruck今天面对的问题,确实已与上一轮自动驾驶热潮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