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機器人行業在同一天迎來兩件大事:宇樹科技的IPO發行安排落地,發行價錨定約420億元市值;谷歌同日釋出Gemini Robotics 2,宣稱要讓一個“機器人大腦”適配任意機器人本體。這兩件事看似獨立,實則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機器人產業的未來,究竟押注在“身體”還是“大腦”上?
宇樹科技的IPO定價,與幾個月前一級市場的估值形成鮮明對比。當時,市場給這家公司的估值在600億至1000億元之間浮動,而如今發行價錨定的市值僅為約420億元。這一落差反映出資本對機器人硬體公司估值預期的降溫。與此同時,谷歌釋出的Gemini Robotics 2,則試圖從“大腦”端切入,打造一個通用的機器人大腦,以適配不同廠商的機器人本體。
就在第二天(7月31日),斯坦福大學教授李飛飛出現在a16z的播客中,與剛被她收購的機器人模擬公司SceniX創始人李昀燭對談。李飛飛明確表示:“模擬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項’。”她認為,機器人落地的最大瓶頸不在硬體,而在於資料的極度稀缺和評測體系的不足。語言模型可以從網際網路獲取海量資料,但機器人缺乏類似的資料來源,這使得scaling law難以直接套用。
李飛飛的觀點,為機器人行業的“身體競賽”潑了一盆冷水。過去兩年,機器人賽道被視為“軍備競賽”,資本大量湧入。資料顯示,2026年上半年,國內機器人及具身智慧融資規模已超過900億元量級;中國企業佔全球機器人出貨量的84.7%(億歐智庫口徑)。然而,宇樹科技創始人王興興在《時代》週刊專訪中透露,其人形機器人“只有大約9%用於工業場景”,更多賣給了高校和同行——即其他機器人公司用作研發基座。這揭示了一個尷尬的現實:今天最熱門的機器人公司,其最大需求竟來自“為了造機器人而買機器人”。
王興興的判斷也相當剋制,他認為機器人的“ChatGPT時刻”還要2到10年才會到來。與此同時,知名投資人朱嘯虎在2026年上半年公開退出具身智慧賽道,理由是“誰會花十幾萬買機器人幹這活?”他判斷具身智慧“必經泡沫期”。而經緯合夥人張穎則在朋友圈公開反駁,多空交鋒被擺上檯面。
宇樹科技自身的招股書也顯示,2026年一季度扣非淨利潤同比下滑52.55%,上半年預計繼續下滑。馬斯克對Optimus的評價是“史上最難量產的產品”,量產時間表已推遲到年底,單台成本仍卡在5萬到10萬元,目標則是壓到2萬元。
在技術路線層面,行業同樣存在分歧。智元機器人聯合創始人彭志輝指出,行業最缺的是資料,“比大模型差3到5個數量級”,機器人必須“先在工廠把賬算平,才有資格談進入家庭”。輝達的Jim Fan則直言:“VLA已死,WAM當立。”就連谷歌釋出的Gemini Robotics 2,也坦誠其學習效率不高——從人類演示中學習的速度遠低於人類,在複雜操作上的成功率,進度分類測試僅拿到57.4%。
這些訊號疊加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硬體的瓶頸正在被攻克,但真正的瓶頸在於讓機器“理解並推演世界”的能力,也就是“大腦”。而“大腦”在2026年的AI語境中,有一個更精確的名字:世界模型。
李飛飛是“空間智慧”概念的堅定倡導者。2025年11月,她發表長文《從文字到世界:空間智慧是AI的下一個前沿》,將大語言模型定義為“黑暗中的文字匠”,並提出了世界模型的三個核心能力:生成性、多模態和互動性。她認為,AI的下一個前沿是讓機器擁有空間智慧,即理解、推理並與三維世界互動的能力。
在7月31日的對談中,李飛飛進一步闡述了世界模型的落地路徑。她強調,人類大腦一直在進行模擬,因為我們具備反事實推理能力,即想象那些尚未發生或沒有足夠資料支撐的事。Waymo已用數十億小時的模擬資料證明了這條路的可行性。她還解釋了World Labs與SceniX的整合邏輯:World Labs的Marble擅長從稀疏輸入生成幾何一致的3D世界,SceniX則專精於將真實環境高保真對映到模擬再回遷現實(Real-to-Sim-to-Real)。兩者疊加,可以搭建一個“模型無關、本體無關”的機器人學習與評測基礎設施。
然而,李飛飛也吐槽“世界模型”已成為“最重要,也最被濫用的術語之一”。不同領域對它的定義截然不同。這引出了2026年最值得思考的一幕:同一個詞,三場豪賭,三種未來。
第一場豪賭,是李飛飛自己的World Labs,可稱為“空間智慧的建築師”。它要把世界顯式地“做出來”——一個可進入、可編輯、可共享、可漫遊的3D空間。Marble已能讓創作者從一張圖生成可導航的三維世界,CAD和虛擬製片行業已開始使用。這條路線被認為最紮實、也最容易短期商業化。
第二場,是圖靈獎得主楊立昆(Yann LeCun)的AMI Labs,走JEPA(聯合嵌入預測架構)路線,可稱為“哲學家”。他不要顯式重建世界,而是在抽象的表徵空間裡預測“世界的下一個狀態”。他批評今天的LLM只是“精密的錄音機”,缺乏真正的理解。
第三場,是輝達黃仁勳的Cosmos,可稱為“工業級創世者”。Cosmos本質上是物理精確的模擬基礎設施,讓機器人在受重力、摩擦、流體規律約束的虛擬空間裡“失敗百萬次”。輝達的邏輯是:真實世界訓練太慢、太危險、太貴,所以先用合成數據把機器人餵飽。
同一“世界模型”,在李飛飛那裡是可進入的空間物件,在楊立昆那裡是可預測的抽象狀態空間,在輝達那裡是生產合成數據的工廠。差別不在用詞,而在哲學:世界,到底是被“構造”出來的,還是被“壓縮”成內部變數的,還是被“模擬”出來的?
在這場定義權之爭中,中國玩家已經入場。2026年4月起,阿里、騰訊、小鵬相繼釋出自己的世界模型,押注“物理AI”與具身智慧的交匯點。國內,世界模型已成為最燙的標籤。2026年上半年,國內具身智慧融資約438億元,全年有望超過2025年的554億。在融資動態的35家“大腦派”公司裡,27家佈局了世界模型,佔比近八成(虎嗅6月統計)。個案更是誇張:千尋智慧三個月累計融資45億元,雷軍旗下的順為資本和馬雲旗下的雲鋒基金首次共同重倉;自變數機器人投後估值突破200億,釋出“世界統一模型”WALL-B和世界模型WALL-WM;智象未來完成15億元C輪,由社保基金四川振興科創基金、工銀資本領投——這是社保基金首次作為LP進入多模態大模型方向。
資本性質也變了:華為哈勃、小米戰投、紅杉中國、社保基金、中網投、多地國資,四種不同性質的資本在同一賽道交匯。一位VC內部人士對《科創板日報》表示:“世界模型現在就像2010年的移動網際網路,我們也不知道哪個方向最終能跑出來,但我們知道不投一定會錯過。”
但泡沫的訊號同樣清晰。業內共識是,90%以上的具身智慧公司會被淘汰。技術路線遠未收斂,而真正落地要跨過三道天塹(同花順7月梳理):第一道是“失敗資料”的鴻溝——世界模型需要海量“杯子滑落、捏碎、碰撞”的失敗反饋,千尋、極佳視界不得不砸錢建“資料超級工廠”;第二道是真實物理引數的不可評測,疊加工業現場對“零誤差”的苛刻要求,生成式模型的隨機性在工業場景可能成為事故;第三道是商業化遙不可及,大量號稱做世界模型的初創公司,實際乾的仍是3D渲染、專案整合等周邊生意。
7月23日的WAIC 2026上,畢馬威釋出報告,將世界模型定義為“補全人工智慧現實維度、推動具身智慧走向規模化商業落地的核心底座”,並認為VLA與世界模型“融合共生是終局”——VLA管眼前的直接反應,世界模型管行動前的推演與規劃。
回到開頭那兩聲槍響:宇樹敲鐘,賭的是機器人的身體已經ready;谷歌發大腦,賭的是大腦終將統一所有身體。但李飛飛們提醒我們:今天最稀缺的,不是會動的鋼鐵,而是能讓鋼鐵“想明白世界”的那部分智慧。機器人是身體的競賽,世界模型是大腦的競賽。今天,中國似乎贏在了身體——84.7%的全球出貨,是硬體產業鏈幾十年積累的結果;但大腦的定義權,此刻還攥在李飛飛、楊立昆和輝達手裡。真正的拐點,不會是某家公司敲鐘的那天,而是某台機器,在沒人盯著它的時候,把一件沒人教過它的活,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