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CEO通常被貼上銷售天才、產品狂人或資本操盤手的標籤,但Anthropic的一位主要投資人私下給Dario Amodei的評價卻是:他更像一個宗教領袖,而非CEO。這家Claude背後的AI巨頭,估值已逼近9650億美元,營收增長速度令整個行業側目。然而,它的核心敘事並非“讓AI幫人類寫程式碼、做藥、賺錢”,而是“我們必須防止自己正在創造的東西毀掉人類”。一個相信末日風險的人,創辦了一家最接近AGI前沿的公司;一個不斷警告AI危險的人,正把更強大的AI推向全球市場。這就是Dario Amodei的悖論,也是Anthropic即將面對公開市場時最大的矛盾。

出走:一個“末日祭司團”的誕生

要理解Amodei今天的樣子,必須回到他在OpenAI的那些年。2016年,這位擁有普林斯頓大學生物物理學博士學位的舊金山人加入OpenAI,擔任安全負責人。彼時的OpenAI崇尚開放——程式碼共享,研究公開,瀰漫著“讓AI造福人類”的明亮樂觀主義。Amodei卻格格不入。他從2018年開始推動一套在同事眼中近乎偏執的資訊管控體系:研究釋出前須經“資訊危害”審查,擔心某些成果公開後會被對手利用。他甚至用一台與外網物理隔絕的電腦撰寫內部備忘錄,列印分發,拒絕使用共享的Google文件。2019年,他領導的安全團隊以GPT-3可能達到AGI水平為由,將微軟10億美元投資OpenAI的談判推遲了數月。“安全團隊感覺像一個祭司團,”一位前OpenAI高管事後說。與CEO Sam Altman、總裁Greg Brockman的衝突持續升級,核心分歧在於:這家公司究竟在造福人類,還是在製造定時炸彈?

2020年底,Amodei帶著妹妹Daniela和另外五位同事離開OpenAI,創立Anthropic。據一位當時與創始團隊頻繁接觸的人士透露,早期凝聚這群人的是一種強烈的反OpenAI情緒,或更準確地說,是對Sam Altman的恐懼。“都是成年人在說,‘這個人會帶來世界末日’,”這位人士說,“這最終成了一個極具凝聚力的戰鬥口號。”Anthropic從誕生第一天起就帶著矛盾基因:為讓AI更安全而創立,卻必須在最激烈的AI軍備競賽中不斷構建更強大的模型。

宗教式核心,火箭式增長

Anthropic內部,員工用“Dario's Vision Quests”(願景探索)來形容Amodei每兩週一次的全員會議。會上,他會開啟冗長文件,就AI、政治、戰爭與社會的未來發表坦率看法,不是產品路線圖,不是季度目標,而是文明的走向。員工將自己的工作描述為“文明史上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公司設有內部哲學家,專門參與調整Claude的人格與價值觀,Claude本身擁有一部書面“憲法”。Anthropic看起來不像軟體公司,更像一個圍繞末日風險和技術競賽組織起來的共同體。

而這個共同體正以驚人速度變現。核心突破來自Claude在複雜軟體工程、機器學習和網路安全任務上的能力躍升,推動公司今年早些時候在年化營收上超越OpenAI。估值從創立時不足5億美元飆升至接近9650億美元,三年內漲幅逾200倍。然而,增長曲線上佈滿Amodei與自身原則之間的張力痕跡。去年,研究人員發現Claude 4模型在協助開發生化武器方面表現出令人擔憂的能力,Anthropic為此開發了專門的AI過濾器,但這些過濾器執行成本高昂,且頻繁誤判正常對話。當財務團隊抱怨這侵蝕模型利潤率時,Amodei以安全為由堅持保留。但隨著競爭壓力加劇,讓步也在悄然發生。Anthropic今年初更新“負責任擴充套件政策”,撤回了此前“若無法保證風險緩解措施則不釋出模型”的承諾。首席科學官Jared Kaplan坦言,“在競爭對手全速前進的情況下,我們不覺得做出單方面承諾是合理的。”

Amodei曾公開寫道,AI應被用於賦能民主國家情報機構,以“從內部瓦解威權政權”,但Anthropic已接受卡達和阿聯酋這兩個威權政府的投資。他在內部Slack訊息中寫道:“不幸的是,‘不讓任何壞人從我們的成功中獲益’是一個很難用來經營企業的原則。”此外,Anthropic還向埃隆·馬斯克SpaceX支付每月逾10億美元的算力費用——儘管馬斯克與Amodei在AI安全和慈善理念上多次公開交鋒。矛盾並未消失,只是被增長的速度暫時壓住。

IPO前夜:投資者的耐心正在被測試

現在,視窗來了。據The Information報道,Anthropic最快將於今年9月上市。Amodei將首次面對公開市場投資者的審視——那些在AI股票波動中蒙受損失的基金經理,那些需要在季報前向LP交代的機構買手,那些習慣於用市盈率和自由現金流定價的華爾街分析師。他們看到的,是兩個Anthropic。一個是增長機器:估值三年暴漲200倍,營收規模逼近半世紀老店甲骨文,員工數量僅為後者3%,效率之高令人咋舌。另一個是風險黑洞:由一位不願做“魅力攻勢”的創始人掌舵,公開主張AI監管,不斷提醒市場自己建造的技術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還拒絕向特朗普政府提供“所有合法用途”的軍事授權,拒絕給予總統“獨裁者式”讚美。

一位曾與Anthropic會面的基金經理直接說,他希望Amodei能“停止嚇唬所有人”。一位矽谷投資人在決定投資前,在筆記中寫下了他認為這筆投資最異常的風險:他不確定Amodei是否真的在乎賺錢。即便是那些將從上市中獲益頗豐的現有投資者,也在私下抱怨Amodei推動AI監管的立場正在損害公司和整個科技行業的利益。Marc Andreessen和David Sacks等與特朗普政府關係密切的風險投資人,指控Amodei推行“監管俘獲”,試圖通過限制開源AI來鞏固Anthropic的市場地位。風險投資人Bill Gurley在一條簡訊中寫道:“這是我見過的最激進的監管俘獲。”知名創業者及投資人Eric Ries的判斷更為冷靜,他指出Anthropic對昂貴晶片和資料中心的持續依賴,將賦予投資者巨大話語權。“問題是:當股價下跌時,會發生什麼?”

末日預言者的悖論

AI研究員Nate Soares與Amodei相識逾十年,長期研究AI存在性風險,合著了《若有人建成,所有人皆死》一書。他一直在監督一棟位於加州伯克利的房子,裡面住著一群專門製作“AI末日”內容的社交媒體創作者。他看著Amodei的崛起,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需要某種特質的人,才能在接受這些論點的同時,仍然去創辦那家AI公司,”他說。這句話,或許是對Dario Amodei最精準的註腳。他在2017年就站在華盛頓的講台上,警告AI系統將以人類無法監督、無法理解的速度執行。此後將近十年,他一直在全力加速這件事的到來——同時堅持認為,這是阻止它變得更糟的唯一方式。這個邏輯自洽嗎?也許。危險嗎?肯定。對於即將買入Anthropic股票的投資者而言,他們需要做出的判斷,不只是這家公司能否繼續增長,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個矛盾,究竟是Anthropic最深的護城河,還是它最大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