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Cybercab最受關注的細節,不是蝴蝶門,也不是雙座佈局,而是它沒有方向盤、油門剎車踏板和外後視鏡。更準確地說,這款車從產品設計之初就沒有給駕駛員留位置。

這一現象並非孤例。從Robotaxi到Robovan、Robotruck,再到港口裡的IGV(智慧引導運輸車)和礦區裡的無人礦卡,越來越多L4車輛正在「刪除」人們熟悉的駕駛艙。過去一百多年,汽車工業不斷做加法:更大的座艙、更好的座椅、更復雜的儀表、更豐富的人機互動。而自動駕駛走到L4之後,卻開始做減法——方向盤沒了,踏板沒了,駕駛座也可以沒了。

駕駛艙為什麼能消失

要理解這一變化,得先理解駕駛艙過去為什麼存在。方向盤、踏板、儀表盤、駕駛座,本質上是一套人類控制機器的解決方案,串起「人—控制介面—汽車—道路」的駕駛閉環。人觀察、判斷、操作,通過這些介面讓汽車執行。過去一百年,汽車工業一直在回答「如何讓人更好地駕駛一輛車」,座椅的人體工程學、方向盤的位置、儀表盤的讀取便利性,乃至底盤結構和車身比例,都是這個命題的延伸。駕駛艙,正是「人類駕駛」這一前提在汽車上留下的物理投影。

L2和L3並沒有觸動這個基本結構。L2是人駕駛、機器輔助,L3是機器駕駛、人準備接管,改變的只是「誰在某一段時間負責駕駛」,人仍然是駕駛系統最後的責任主體,駕駛艙因此始終保留著存在的理由。但到了L4,汽車具備了脫離人的完整駕駛能力,原來的鏈條變成「AI—汽車」:感測器看路,AI模型理解、判斷和決策,動作交給線控底盤。駕駛員不再是產品定義中的必要角色,駕駛艙失去了技術上的必要性,取消它便順理成章。

文章認為,L4改變的是汽車設計的「第一性原理」:過去設計的起點是人怎麼開車,L4之後則先考慮任務是什麼,再決定汽車應該長什麼樣。汽車的產品定義,從由人駕駛的交通工具,轉變為能夠自主感知、決策、行動的物理AI終端。

任務導向,而非駕駛樂趣

汽車市場的需求從來不是單一的。通勤、家庭出行、效能各有買家,自動駕駛也不等於所有汽車都要取消駕駛艙——對跑車來說,駕駛本身就是產品價值。但Robotaxi、Robovan、Robotruck的產品定義和商業模式,從一開始就沒給方向盤留位置。它們不為駕駛樂趣而生,而是為運輸任務而造:Robotaxi移動的是人,滿足乘客需求;Robovan、Robotruck移動的是貨,看重空間利用率、上下貨效率和模組化裝載。

無駕駛艙帶來最直觀的變化,是硬體成本的釋放。方向盤、轉向機構、踏板、儀表這些為人駕駛而生的部件,不再構成汽車內部結構的設計前提。更深層的變化在於價值和效率:Robotaxi把空間交給乘客,在相同車身尺寸下提供更寬敞的乘坐體驗或容納更多座位;Robovan和Robotruck則轉向裝載、續航和運營效率。

空間資源重新分配之後,商業邏輯隨之改變。Robotaxi、Robovan、Robotruck是投進運營體系的生產資料,一輛車真正的身價由運力衡量。無駕駛艙車型更契合MaaS(出行即服務)和LaaS(物流即服務)的商業模式,車輛經濟性圍繞效率重新計算:一天跑多少小時、完成多少單、每公里成本多少、空駛率多少、一個人能管幾輛車。

工業場景走得更早

無駕駛艙車輛在港口和礦區等工業場景反而走得更早、更徹底。礦卡把這件事推到了極致:它的任務非常明確,在環境複雜的礦區裡安全、高效、穩定地完成運輸,要求的是系統運轉效率。礦卡首先是一台生產裝置,其次才是一輛車,不需要舒適,不需要駕駛體驗,甚至不需要「汽車」這個形態本身。礦山又是高粉塵、高溫、高寒、高海拔的工作環境,加上強振動、過載等工況,在技術可實現的前提下,人類駕駛員本身就不是最優解。

無駕駛艙礦卡刪掉的,是所有圍繞人設計車輛的慣性,從而把資源重新投給載重、能耗、可靠性,再往上是執行時間、通過性、感知、算力和車輛利用率。易控智駕副總裁林巧曾指出,無駕駛室是「原生無人駕駛礦卡」的重要標誌之一。取消駕駛室省下來的除了重量,還有空間和結構上的餘量,實質是資源的重新分配——釋放的空間與結構載荷可以轉向更大容量的電池、更高算力的車載計算單元,以及更完備的感測與通訊系統。

更關鍵的是,車輛的運動方式從「模仿人的動作」變為「機器控制的最優解」。傳統汽車的運動方式本質上是服務人操作習慣的機械邏輯:人打方向盤,轉向機構帶動車輪,車輛轉彎。原生無人礦卡則不同,EQ100E能夠實現原地360°全向轉向,並非炫技功能。四台輪邊電機靠精確的轉速和扭矩解耦,可以獨立輸出、獨立響應,同時前後輪協同配合,實現繞車輛中心的原地旋轉。這在傳統機械轉向結構下幾乎不可能完成,但對分散式驅動的原生無人平台而言,只是軟體定義運動的一個自然結果。車輛的運動不再受制於方向盤,軟體演算法直接決定每個車輪的動力分配。

港口IGV同樣如此,它更像一個自主移動的底盤,沒有駕駛艙,沒有方向盤,任務純粹:把集裝箱從A點運到B點。當車被定義成生產裝置,自然不需要駕駛艙的位置。取消駕駛艙只是表象,本質的變化是運動邏輯的歸屬,從「人怎麼駕駛」走向「機器如何最優控制」。礦卡因為同時擁有封閉場景、強運輸屬性、極高人工成本、巨大載荷和明確任務,成為這個邏輯最容易被放大的地方。

Robotaxi、Robovan、Robotruck則把這種邏輯從工業場景進一步帶到公共道路。它們形態各異,但核心相同。無駕駛艙真正消失的,不是駕駛座,而是一個持續了一百多年的假設:汽車必須圍繞人來設計。當駕駛員不再是必選項,汽車的標準形態也就此打破。更重要的是,汽車正在成為AI在物理世界裡的「身體」,形態開始由任務需求以及AI感知、決策、執行所需的條件來定義。L4之後,「如何讓人更好地駕駛一輛車」這個問題正在失去意義,汽車不再圍繞「人怎麼開」設計,而是從「機器要完成什麼」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