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2 日納斯達克收市,屏幕上跳出一個讓交易員們反覆確認的數字:SpaceX 當日收於每股 160.95 美元,較 135 美元的發行價上漲 19.22%,收盤市值約 2.1 萬億美元[1]。幾乎在同一秒,彭博億萬富翁指數把埃隆·馬斯克的個人淨資產標定在約 1.11 萬億美元,並在頁面上掛出一行此前從未出現過的措辭——「世界首位萬億富翁」[3][4]。
這是人類有記錄以來最大的一次首次公開募股:以 135 美元發行約 5.556 億股,募資約 750 億美元,若承銷商行使超額配售權,募資額最高可達約 862 億美元[2]。當天成交額超過 850 億美元[1]。
但讀馬君真正關心的,不是「最大 IPO」這個標題,而是藏在標題底下的三個結構性事實。第一,這 1.11 萬億幾乎全部是不能立即變現的股票,賬面財富與可動用現金是兩回事。第二,馬斯克以約 42% 的經濟權益,攥著約 85% 的投票權——他不怕公開發行稀釋自己,因為這場上市從一開始就是按「受控公司」的規則設計的。第三,財富沿著股權鏈向下擴散,造就了約 4400 名員工百萬富翁,卻也把同樣的風險——禁售、稅單、資產高度集中——一併分發了下去。本文要做的,是把這三件事拆開,看清「紙面」與「鎖鏈」分別是什麼。
一、1.11 萬億是怎麼算出來的:一個賬面數字的三重摺扣
先把數字本身算清楚。彭博給出的約 1.11 萬億美元,是一個「市值快照」乘以「持股比例」再加總的結果,包含他在特斯拉的股票與期權,以及他在 SpaceX 的持股[3][4]。換句話說,這是把他名下所有股權按某一時點的市場價格全部「視同賣出」算出來的理論值。
僅 SpaceX 這一塊,口徑就有兩個,而且差額上千億,必須攤開說清楚,否則一篇文章裡很容易自相矛盾。
第一個口徑來自首日收盤價。SpaceX 收盤市值約 2.1 萬億美元,馬斯克持有約 42% 經濟權益,2.1 萬億 × 42% ≈ 8820 億美元——為表述統一,本文記作約 8800 億[1]。第二個口徑來自彭博:它把馬斯克的 SpaceX 持股估為約 7671 億美元,另加約 538 億美元的期權[3]。兩個數字相差上千億,原因不在誰算錯了,而在「估值基準」不同——一個用的是市場炒高後的首日收盤價,一個用的是彭博自己的保守內部口徑(更接近發行價附近的水平)。本文在涉及具體金額時統一採用彭博口徑(約 7671 億 + 538 億期權),在描述「市場情緒推到多高」時才引用首日收盤價的約 8800 億,並隨手註明來源,避免讀者把兩個數字當成同一件事。
無論用哪個口徑,結論是一致的:這筆財富至少要打三重摺扣,才能靠近「真金白銀」。
第一重,流動性折扣。 SpaceX 此次公開發行的股份,僅佔發行後總股本的約 4.2%[1]。按發行後總股本約 130.76 億股計算,4.2% 對應約 5.49 億股——這與 5.556 億股的發行規模大致吻合(兩者略有出入,源於超額配售與口徑取整)[1][2]。問題在於:能在二級市場自由買賣的,就是這區區 4.2%。馬斯克手裡那 42% 的經濟權益是大宗未流通股,一旦他真要大規模賣出,4.2% 的薄盤根本承接不住,價格會瞬間崩塌。賬面上的 7671 億,建立在「沒人真的去賣」這個前提上。
第二重,禁售期折扣。 IPO 後存在鎖定期(lock-up)是行業慣例,目的就是防止內部人上市即套現砸盤。SpaceX 員工的禁售期通常為 90 至 180 天,部分內部人更長[2];而馬斯克本人至少在未來一年內不能出售其 SpaceX 股份[2]。也就是說,這 7671 億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連「理論上可賣」都談不上。
第三重,稅務折扣。 一旦真賣出兌現,長期資本利得稅會先咬掉一大塊。馬斯克的 SpaceX 持股成本極低(早期自有資金加創始股),賬面浮盈幾乎等於全部市值,這意味著兌現時的應稅基數極大。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超級富豪寧願「持有 + 質押借款」也不願直接賣股——賣一股就是一次納稅事件。
把三重摺扣疊加,結論很樸素:1.11 萬億是一個真實的、可被市場驗證的「計價」,但它不是 1.11 萬億現金,甚至不是 1.11 萬億可在一年內動用的購買力。它更像一棟估值上億、卻寫明「五年內不得出售、且賣出要交一半稅」的房子——賬面上你很富,但你不能拿它去結賬。
二、約 42% 經濟權益,約 85% 投票權:「鎖」是怎麼上的
如果說第一重看點是「紙面」,第二重看點就是「鎖鏈」——而鎖鏈恰恰是馬斯克敢於公開發行、不怕被稀釋的根本原因。
按招股材料,馬斯克在 SpaceX 持有 A 類股約 12.3% 的投票權、B 類股約 93.6% 的投票權,合計約 85%(不同披露口徑在 84.4% 至 85.1% 之間)[2][5]。這裡有一個常見的算術陷阱:12.3% 與 93.6% 不能直接相加——它們是兩個不同投票池裡各自的佔比。按招股口徑,把兩類股的票數加權彙總後,馬斯克的總投票權約為 85%[2][5]。本文一律採用「約 85%」這個彙總值。
關鍵在於:他的經濟權益只有約 42%,而投票權卻高達約 85%。一份經濟權益對應了遠超比例的話語權。這就是「雙層股權」(dual-class,又稱同股不同權)結構的核心——發行兩類普通股,給創始人和內部人的那一類每股配置遠高於普通股的投票數(典型如每股 10 票對 1 票),讓創始人以較小的持股比例鎖死控制權[6][11]。這種結構在美股 IPO 中並不罕見:研究顯示,2021 年上半年赴美上市的公司裡,近四分之一採用了雙層股權[11]。
更要緊的是上市規則層面的一道門。馬斯克是以「受控公司」(controlled company)的身份完成這次上市的[2]。按納斯達克定義,「受控公司」指超過 50% 的董事選舉投票權由單一個人、實體或一致行動集團持有[8][9]。一旦構成受控公司,它就可以豁免一系列公司治理要求——包括無須維持董事會多數獨立董事、薪酬委員會與提名委員會無須全部由獨立董事構成、高管薪酬可不交由獨立董事決定[8][9]。換句話說,約 85% 的投票權不僅讓馬斯克在股東大會上穩贏任何表決,還讓 SpaceX 這家上市公司在董事會構成、高管薪酬、董事提名這些最核心的治理環節上,合法地繞開了為保護公眾股東而設的多數獨立性約束。
這正是「他為什麼不怕稀釋」的答案。公開發行賣掉的那約 4.2%,絕大多數是低投票權的公眾股;馬斯克手裡的超級投票權股紋絲不動。募來的 750 億現金進了公司,公眾股東分到的是經濟權益和極其有限的投票權,而決策權依舊鎖在創始人手裡。對馬斯克而言,這是一筆近乎「只拿錢、不讓權」的交易。
需要把張力也擺出來:雙層股權與受控公司豁免在美國一直是治理爭議的焦點。機構投資者理事會(CII)等長期主張「一股一票」,認為超級投票權讓創始人「以遠低於其經濟風險的代價行使控制」,公眾股東幾乎無法通過投票約束管理層[6];美國國會研究服務部(CRS)的政策綜述也記錄了支持方與反對方的長期拉鋸——支持者說它讓創始人免於短期市場壓力、專注長期價值,反對者說它系統性削弱了問責[7]。納斯達克與紐交所自 1994 年起的折中是:允許在 IPO 時就採用多層投票結構,但不允許上市後再通過重組削減已發行股票的投票權[7]。SpaceX 選擇在上市這一刻把鎖焊死,正是用足了這條規則。
讀馬君想強調的是:這套結構本身完全合法、且在硅谷創始人主導的公司裡相當普遍。但它意味著,買入 SpaceX 公眾股的投資者,買到的是經濟收益的分享權,而非對公司方向的發言權——這一點,應當在「市值 2.1 萬億」的興奮之外被冷靜地看見。
三、4400 個百萬富翁,和一個焊工的 88 萬美元
上市的另一面,是財富沿股權鏈向下擴散。這是 SpaceX 故事裡最有溫度、也最容易被浪漫化的部分,因此更需要把數字和風險一起說清。
據披露,此次上市讓約 4400 名 SpaceX 員工成為百萬富翁,其中約 400 人持股價值超過 1 億美元[2]。最被反覆引用的是前焊工胡安·埃爾南德斯(Juan Hernández)的故事:他 2015 年入職時獲得價值約 1 萬美元的股票,如今持有約 6500 股[2]。按 135 美元的發行價計算,6500 × 135 ≈ 87.75 萬美元,約合近 88 萬美元——這個數字是自洽的,用的是發行價而非被炒高的首日收盤價;若按收盤價 160.95 美元計,則更接近 105 萬美元[1][2]。無論哪個口徑,一個十年前拿著「價值一萬美元股票」的焊工,今天賬面上接近百萬,這是真實發生的財富重估。
但本文必須把另一半講完,否則就成了純粹的造富神話。這約 88 萬美元,對埃爾南德斯而言,同樣要承受前文那三重摺扣中的兩重:
其一,禁售期同樣適用。員工股普遍受 90 至 180 天鎖定期約束[2]。在解禁之前,賬面上的近百萬只是屏幕上的數字,既不能用來還房貸,也不能在價格回落時止損。
其二,資產高度集中於單一公司。對一名把絕大部分個人淨值壓在 SpaceX 一隻股票上的員工來說,這是教科書級的「未分散」風險。SpaceX 是未盈利成熟期的高成長公司,股價波動劇烈;首日就有從 135 美元開盤衝到盤中高點 176.52 美元、再回落到收盤 160.95 美元的劇烈起伏[1]。當一個人的房子首付、孩子學費、退休儲蓄全繫於一隻尚未充分流通、且自己又被禁售鎖住的股票時,「百萬富翁」這個標籤下藏著的是難以對沖的脆弱性。
這並非否定這場造富的真實性,而是指出:財富的擴散,連同它的風險,是被一起分發下去的。馬斯克本人承受的「紙面 + 鎖鏈」困境,在每一個員工身上以縮小的比例重演了一遍。
四、機構的盛宴:早期資本如何兌現
如果說員工拿到的是「帶鎖的彩票」,早期機構投資者拿到的則是耐心的回報——儘管同樣要面對解禁與流動性的現實。
最具代表性的是彼得·蒂爾的 Founders Fund。該基金在 2008 年 SpaceX 最危險的時刻——連續發射失敗、現金告急——投入約 2000 萬美元,這在當時是該基金歷史上最大的單筆投資之一[10]。此後多輪持續加註,累計投入超過 6 億美元[10]。到上市時,儘管中途減持過部分,其約 3% 至 3.5% 的持股,賬面價值仍超過 500 億美元——這是這家基金成立以來回報最豐厚的押注之一[2][10]。
其他早期與機構投資者同樣收穫頗豐:安德森·霍洛維茨(a16z)的持股價值超過 100 億美元;紅杉資本持股約 1.5%、價值超過 200 億美元;谷歌、英偉達,乃至北卡羅來納大學、斯坦福大學等高校捐贈基金也都參與其中[2][10][12]。
這裡值得做一處冷靜的對照。機構與員工的差別,不只在金額,更在「解鎖路徑」和「分散能力」:風險投資基金本就以組合形式投資,SpaceX 只是其投資組合中的一筆(哪怕是回報最炸裂的一筆),單一頭寸暴雷不會摧毀整隻基金;它們也有更專業的減持節奏與對沖工具。而把全部身家壓在一隻股票上的焊工,沒有這樣的安全墊。同樣是「SpaceX 上市受益人」,機構吃到的是經過風險分散的超額回報,員工吃到的則是高度集中、且被鎖定的賬面財富——這是同一場盛宴裡兩種完全不同的處境。
五、把三根支柱拼起來:這究竟是一筆什麼交易
現在把三件事放回一張圖裡看。
紙面:約 1.11 萬億的個人淨資產,是一個真實可計、卻被流動性、禁售期、稅務三重摺扣層層削減的賬面值;僅就 SpaceX 的 42% 持股而言,彭博口徑估約 7671 億、首日收盤價隱含口徑約 8800 億,兩者相差上千億,差額來自估值基準而非算錯[1][3][4]。
鎖鏈:約 42% 的經濟權益鎖定約 85% 的投票權,疊加納斯達克「受控公司」豁免,讓馬斯克在賣出近 4.2% 公眾股、募得 750 億現金的同時,幾乎不讓渡任何決策權[2][5][8]。這是這場 IPO 在治理意義上最關鍵的設計。
擴散與代價:約 4400 名員工百萬富翁、約 400 人持股超億、一個焊工賬面近 88 萬美元——財富沿股權鏈向下流動,但禁售、稅務、單一資產集中的風險也一併向下流動[1][2]。
把這三根支柱拼起來,「最大 IPO」這個標題的含義就清晰了:它既是一次真實的、規模空前的財富計價事件,也是一次把控制權焊死、把風險下發的結構性安排。對公眾投資者而言,買到的是經濟收益的分享權,而非公司方向的發言權;對員工而言,拿到的是真實但帶鎖的財富;對馬斯克而言,則是一次「只拿錢、不讓權」的資本運作。
六、未來 30 / 60 / 90 天的關鍵觀察點
覆盤到此,本文不預測股價,但可以給出幾個可被客觀驗證的追蹤節點,供讀者自行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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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天內——超額配售是否行使:承銷商若行使超額配售權,募資額將從約 750 億向最高約 862 億靠攏[2]。該選擇權的行使與否,會落到正式披露文件裡,是觀察承銷團對二級市場需求判斷的硬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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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天內——首批禁售解鎖的臨近:90 天禁售期的員工與內部人,將在第三個月前後進入解禁窗口;解禁前後的成交量與持股變動披露,是檢驗「4.2% 薄盤能否承接拋壓」這一前提的第一道現實考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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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天內——公開流通比例與首份代理聲明:約 4.2% 的極低流通盤是否會通過後續增發或老股轉讓擴大,決定了這隻股票的真實流動性[1];同時,作為受控公司,SpaceX 須在年度股東大會的代理聲明中披露其受控公司身份及認定依據[8]——這份文件將首次以監管語言,向公眾股東確認「鎖鏈」的存在與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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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馬斯克個人淨資產的口徑波動:彭博對其 SpaceX 持股的計價、與市場首日收盤價隱含的計價之間那上千億的差額,會隨股價與彭博內部口徑調整而變化[3]。「世界首位萬億富翁」這頂帽子戴得穩不穩,本質上取決於一個尚未充分流通、且大股東被禁售鎖住的市值快照——這恰恰是「紙面」二字最貼切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