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7 月,特拉華衡平法院的庭審裡,馬斯克坐上證人席,為一樁五年前的收購辯護。原告要他賠 130 億美元,理由很簡單:他用特斯拉股東的錢,買下了一家由自己表親創立、自己同樣持股、自己同樣坐在董事會里的公司。
2026 年 7 月 22 日的特斯拉財報電話會上,有人問他,特斯拉會不會和 SpaceX 合併。他說兩家的業務重疊正越來越多,又說這種事得「通過適當流程」推進,然後把問題放下了——既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
這一次,沒有法庭。
結論先行
市場都在追問馬斯克敢不敢把這兩家公司並起來。十年前那樁關聯併購的真正懸念,從來不是他敢不敢,而是法院放不放行——他為此在特拉華被告了近七年。而過去兩年,兩家公司先後遷冊德州,德州 2025 年的 SB 29 又把這道閘門整體拆低。懸念因此下移了一層,落在換股比上:SpaceX 股價每跌一塊,它要增發的股份就越多。
第一幕:一樁 26 億美元的家事,走完了七年程式
2016 年,特斯拉以約 26 億美元的全股票對價收購 SolarCity。這家公司由馬斯克的表親創立,最初的概念由他本人提供。交易宣佈時,他在特斯拉與 SolarCity 各持約 22% 股權,並同時在兩家公司的董事會里坐著。
這個站位決定了後面七年的一切。因為交易兩端都能追溯到同一個人,特拉華法院對它適用了美國公司法裡最難過的那道關卡——完全公平審查。這套標準不問董事有沒有盡到注意義務,它把舉證責任整個翻轉過來:被告必須自己證明,談判過程是公平的,價格也是公平的。
訊息公佈後,特斯拉股價跌逾 10%。股東提起派生訴訟,索賠 130 億美元。2020 年,其他董事花錢和解、陸續退出,被告席上只剩馬斯克一個人。2021 年 7 月開庭,2022 年 4 月 27 日,衡平法院副大法官 Joseph R. Slights III 判他勝訴,認定交易「過程雖不完美」,但價格公平、交易公平。2023 年 6 月 6 日,特拉華最高法院全院一致維持原判,判決書由大法官 Karen L. Valihura 主筆。
從交易宣佈到終審落槌,近七年。他贏了,贏得乾淨,但贏的方式是把每一次董事會記錄、每一份財務顧問意見、每一輪報價,攤在法官面前逐條過。一樁家事,走完了七年程式。
他把那道閘門搬到了德州
真正改變棋盤的,不是那場勝訴,是它的續集。
2024 年 1 月,特拉華衡平法院首席法官 Kathaleen McCormick 撤銷了特斯拉 2018 年授予馬斯克的那份約 550 億美元的薪酬方案,判詞裡用了「難以想象」來形容那個數額。馬斯克隨即在公開場合建議所有註冊在特拉華的公司儘快搬走。
他自己先動了手。2024 年 2 月,SpaceX 向德州州務卿提交檔案,把註冊地從特拉華遷至德州,Neuralink 同月遷往內華達;同年 6 月,特斯拉經股東投票通過,同樣遷冊德州。至於那份薪酬包,2025 年 12 月被特拉華最高法院推翻原裁決、整體恢復,只判了 1 美元的名義損失,馬斯克於 2026 年 6 月 16 日行權。
然後是新棋盤。2025 年 5 月 14 日,德州州長 Abbott 簽署 SB 29,立即生效。這部法律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直接對準馬斯克七年前踩過的坑。
第一,把商業判斷規則寫進德州商業組織法。上市公司(或在章程中主動選擇適用的公司)的董事與高管,被推定為善意、知情、為公司利益、守法行事。原告要贏,得先推翻這些推定,再證明存在違反受託義務的行為,而且那個行為必須構成欺詐、故意不當行為、越權或明知違法。完全公平審查裡那句「被告自證」,在德州的起點上換成了「原告先推翻推定」。
第二,公司可以設立由獨立、無利害關係董事組成的委員會審查內部人關聯交易,並可請求德州商業法院就「委員會成員是否獨立且無利害關係」作出裁定,法院的認定就此事實具有終局效力。十年前,獨立委員會到底有多獨立,是原告在法庭上追問了幾年的核心爭點;現在這個爭點可以在交易做成之前就被一次性釘死。
第三,德州公司可以在章程中為股東派生訴訟設定持股比例門檻,上限 3%,並可約定內部爭議的管轄地、放棄陪審團審理。配套的德州商業法院已經執行,公司類爭議與 500 萬美元以上的案件歸它管。
特斯拉沒有等。2025 年 5 月,董事會修改章程細則,把 3% 這個上限用滿——持股不足 3% 的股東,不能提起派生訴訟。按當時的股本,3% 約合 9700 萬股,市值三百多億美元,能跨過這道槓的只有馬斯克本人和少數幾家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紐約州審計長辦公室隨後提交股東提案要求廢除這道門檻,在 2025 年年會上未獲通過。
這道門檻有多高,2018 年那樁案子給過刻度:起訴那份薪酬方案的股東 Richard Tornetta,當時持有 9 股特斯拉。就是這 9 股,把一份 550 億美元的薪酬包一路送進特拉華衡平法院,並一度讓它被判無效。換到今天的德州章程下,他連立案的資格都沒有。
SpaceX 一側的做法在招股書裡也留了痕跡:公司章程同樣對股東訴訟權設了限制,這被視為它 IPO 中最不尋常的安排之一。
合併的仗還一炮未發,法律環境已經先換了一遍。
彩排跑過一遍了:併購 xAI 時,沒有人上法院
如果說 SB 29 是把閘門拆低,那麼 2026 年 2 月初那筆交易,就是有人推門走了一遍,確認門確實開著。
SpaceX 以全股票方式併購 xAI,合併估值約 1.25 萬億美元——SpaceX 約 1 萬億,xAI 約 2500 億——隨後以合併主體完成 IPO。論關聯度,這筆交易一點不比 SolarCity 輕:交易兩端的控制人是同一個人,估值同樣由內部定價,同樣是全股票。區別只在結果——沒有派生訴訟,沒有開庭,沒有七年。
這次彩排還留下一條容易被讀反的線索。今年 1 月,特斯拉向 xAI 投了 20 億美元;2 月 xAI 併入 SpaceX 後,這筆投資轉換為約 1899 萬股 SpaceX A 類股,佔其總股本不足 1%。特斯拉 Q2 因此確認了約 10.1 億美元未實現收益,20 億美元的成本三個月浮盈約五成。方向要看清:不是 SpaceX 持有特斯拉,而是特斯拉早已成了 SpaceX 的小股東。按 7 月 27 日 115.07 美元的價位折算,這筆持股市值約 21.9 億美元,賬面浮盈從 10.1 億縮到不足 2 億。三個月,一台股價機器把一份漂亮的會計收益抹得只剩零頭——那正是後面要講的機器。
業務層面的咬合也在同步收緊。7 月 22 日的電話會上,馬斯克主動提到 Terafab,那個由 SpaceX 高管 John Federspiel 領銜的半導體制造專案,計劃聯合投資 550 億美元、未來可能增至 1190 億美元,晶片要供給自動駕駛、人形機器人和資料中心,選址即將公佈。再往外數:Grok 已經走進車機,Cybercab 要接星鏈,特斯拉八千座超充站與 Megapack 艦隊握著已併網的電,SpaceX 則在把算力賣給外面的客戶,那已是它眼下最賺錢的板塊。
兩家公司的賬本,正在被一根根管子連起來。
懸念下移一層:換股比是一台零和機器
盤面上的數字,比任何一句表態都更能說明這樁交易難在哪。
SpaceX 6 月 12 日上市,發行價 135 美元,首日開盤 150 美元,6 月 16 日衝到 225.64 美元的歷史高點;7 月 23 日創下上市以來最低的 110.85 美元,7 月 27 日報 115.07 美元,市值約 1.52 萬億美元,較高點跌去約一半,也比發行價低了約一成半。特斯拉這邊,7 月 23 日 Q2 財報後一日暴跌 14.5%,單日蒸發約 2145 億美元,是它史上最大的單日縮水;7 月 24 日收在 313.03 美元,市值約 1.24 萬億美元。
於是出現了一個反常的方向:市值更大、且仍在虧錢的一方,要去換股吞下市值更小、但在賺錢的一方。特斯拉 2026 年 Q2 營收 282.4 億美元,營業利潤 3.98 億美元——利潤率 1.4%,薄,但為正;近十二個月淨利約 38.6 億美元。SpaceX 2026 年 Q1 營收 46.9 億美元,營業虧損 19.4 億美元,2025 全年淨虧約 49 億美元。兩邊合起來,新實體將以負淨利開局;摩根士丹利預計 SpaceX 要到 2035 年才能實現正的自由現金流。
真正的機器藏在換股比裡。有測算顯示,按 135 美元的發行價水平,SpaceX 需要把股本擴大約四成半才吃得下特斯拉;股價回到 185 美元一線,這個比例收窄到接近三成八;而按現價水平,比例再度擴大,SpaceX 現有股東的持股會被攤薄到不足三分之二。這些數字彼此並不共享同一個時點,也不共享同一套對特斯拉一側的作價假設——它們不是客觀常數,而是談判桌上兩邊各自開價的結果。但方向是確定的,也是殘酷的:SpaceX 每跌一塊錢,同樣一份特斯拉資產就要用更多的新股去換,稀釋就更深一層。市場普遍預期特斯拉股東能拿到 20% 至 30% 的收購溢價,而溢價每高一分,增發的股份就再多一分。
被稀釋的人裡,第一個就是馬斯克自己。他在 SpaceX 持股約 42%,靠一股十票的 B 類股掌握約 82.4% 的投票權;在特斯拉,他把期權轉換後的投票權提到約 20%。合併後,他在新實體的整體投票權預計將超過 50%。控制權會更牢,賬面股權會更薄——換股比每動一格,這兩件事同時反向移動。
把這台機器擺好,再回頭聽他 7 月對做空者那句警告,味道就變了:長期大規模做空 SpaceX 的機構,「生存機率極低」。那不是情緒,那是在給一台尚未啟動的換股機器託底。空頭的規模確實不小,但兩家資料商的口徑打架,值得並排看:S3 Partners 按做空股數估算約 2.06 億股、佔公開流通股約 32%、名義規模約 250 億美元;Ortex 按借出股數口徑給出的數字接近 3.6 億股,相當於流通盤的一半以上,並估算空頭自 IPO 以來的賬面浮盈已約 155 億美元。做空股數與借出股數本就不是一回事,兩者差出近一倍——讀到任何一個「三分之一流通盤在做空」的標題,得先分清它數的是哪一種股。
日曆也壓得很緊。8 月 4 日盤後,SpaceX 釋出上市以來第一份財報,並開第一次電話會;8 月 6 日起進入解禁視窗,最多約 9.115 億股可以流通。作為參照,Alphabet 披露其持有的 SpaceX 股份價值約 940 億美元,其中約 800 億仍受短期禁售約束。一隻自由流通盤本就極薄的萬億級股票,同一周裡要接住業績首秀和第一批解禁供給——而換股比就是從這條價格曲線上讀出來的。
賣方的判斷分散得罕見。Deepwater 的 Gene Munster 給出兩年內 90% 的合併機率;Dan Ives 給 12 個月內 80%;預測市場 Kalshi 對「2027 年 5 月 1 日前」給約 50%;巴倫週刊一位副主編則稱合併「不可避免」,預計 12 至 18 個月內發生。結構上,摩根大通的 Doug Anmuth 預期採用全換股方案,RBC 的 Tom Narayan 把特斯拉目標價上調至 500 美元。至於 SpaceX 本身該值多少,Raymond James 給 800 美元、摩根士丹利給 300 美元並維持增持、晨星給 62 美元——最高與最低之間差約 13 倍。給一樁換股合併定價,先得給分母定價,而分母本身就有 13 倍的爭議區間。
法院之外,還有四道真閘
第一道在北京。特斯拉上海工廠的體量擺在那裡,涉及控制權變更的交易通常要面對經營者集中審查——這是一個現實變數,結果不由任何一方的意願決定。
第二道在指數里。標普道瓊斯此前拒絕為 SpaceX 修改規則,意味著它無法快速進入標普 500;而它上市後不久就被納入納斯達克 100。特斯拉則是標普 500 的老成分股。兩個分別掛在不同指數上的巨型標的合成一個,被動資金要按規則重新配置,而規則說買就得買、說賣就得賣,不問價格。這不是估值問題,是管道問題。
第三道在債權人那一側。SpaceX 6 月 26 日剛完成 250 億美元高階無擔保票據發行,分五個期限批次,利率從 5.350% 到 6.650%。一家仍在虧損的公司剛背上這批債,就要在合併裡再吸收一家資本開支超 250 億美元、Q2 自由現金流兩年來首次轉負的公司。兩張都在失血的資產負債表疊在一起,不會自動生出現金。
第四道在兩邊的股東席上,而且是最根本的一道。買特斯拉的人,買的是車、FSD 和機器人;買 SpaceX 的人,買的是火箭、星鏈和 AI。讓他們互換敞口,從來不是「協同」兩個字能安撫的事情——尤其當交換比例本身就是零和的時候。
於是「什麼條件下它不會發生」也就有了答案:SPCX 的股價長期停在低位,稀釋比例難看到 SpaceX 一側無法接受;或者溢價給不夠,特斯拉一側的獨立股東不買賬——馬斯克在特斯拉的投票權只有約兩成,剩下的八成得靠價格去說服;或者監管與指數這兩條管道卡住任何一處。法律那道閘門被搬走之後,剩下的每一道,都不是靠一份終局裁定能一次性關掉的。
那桿秤換了持秤人
十年前那場官司裡,「價格是否公平」這件事,最終由一位法官在判決書裡認定:過程雖不完美,價格公平。做出這個認定,法院用了近七年。
這一次不會有那樣一份文書。特斯拉與 SpaceX 之間的公平價格,將由每天開盤後幾千萬手買賣投出來——8 月 4 日的第一份財報是一次計票,8 月 6 日的解禁是又一次,此後每一個交易日都是。稱價格的那桿秤還在,只是持秤人從特拉華的法庭換成了納斯達克的報價屏;換股比落在哪一格,決定的是誰把火箭和汽車一起裝進同一個殼裡、又用多少股權去換。
馬斯克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是把不可能的工程做成日程表上的一行。而這一回等著被驗證的不是一台發動機能不能點火,是一個數字——它會在什麼價位上,被兩撥訴求完全相反的股東同時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