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 AI 資料中心：馬斯克賺的是電網批不下來的錢

一份月賬單，12.5 億美元。

買到的東西裝在田納西州孟菲斯一座舊冰箱廠裡：超過 22 萬塊輝達顯示卡，超過 300 兆瓦電力。把這批機器滿負荷跑上一整年，電費大約 2.2 億美元。

一年的電，不到一個月租金的五分之一。差額不在機房裡。

這門生意的超額利潤，產生在機房外面——在美國電網的排隊名單上。到 2025 年底，全美等著併入電網的發電與儲能專案積壓約 2,060 吉瓦，當年真正投運的專案平均在佇列裡等了五年，PJM 區域達到八年，近八成申請最終中途退出。而 Colossus 1 靠自己架起來的燃氣渦輪，在電網批文下來之前就開了機。12.5 億美元一個月，買的是「現在就能開機」。這是一筆按時間計價的租金，租期長短不取決於 SpaceX，取決於那條隊什麼時候變短。

三份合同，一張價目表

2026 年 5 月 6 日，Anthropic 拿下 Colossus 1 的全部算力，一個月內交付到位。付款生效那陣子，Claude Code 的五小時用量上限翻了倍，高峰時段限制取消，Opus 系列的介面速率上調了 2 到 16 倍。花 12.5 億美元換來的第一件事，是產品的限速閥當月鬆開。

一個月後，谷歌簽了第二份。7 月，Reflection AI 簽了第三份。

同一個賣家，同一段時期，每塊卡的月租差了 47%。差價來自代差：Colossus 1 是 H100 打底的老叢集，谷歌那批是 GB200 級的新處理器。

但換一把尺子量，兩份合同幾乎一樣貴。Anthropic 那 300 兆瓦，摺合每兆瓦每月約 417 萬美元。谷歌租的 11 萬塊 GB200 級 GPU，按公開資料裡對應叢集約 210 兆瓦估算，摺合每兆瓦每月約 438 萬美元。按卡算差 47%，按電力算只差 5%。

這門生意的定價錨點，不是卡，是兆瓦。

把這門生意的賬拆開

8 月 4 日，SpaceX 交出上市後第二份季報。總收入 78.14 億美元，AI 分部 25.61 億，同比增長 247%。這一個季度，抵得上 AI 分部 2025 年全年 32 億美元收入的八成。

同一個分部，運營虧損 12.57 億美元。

把這兩個數中間的路走一遍，這門生意的形狀就出來了。

調整後 EBITDA 是 11.5 億美元，上個季度還是負 6.09 億。EBITDA 這個詞是「未計利息、稅項、折舊及攤銷前的利潤」，說白了就是先不管借錢成本和裝置損耗，只看這季度真金白銀收進來多少、又花出去多少。25.61 億減 11.5 億，得到約 14.11 億美元的現金運營成本，佔收入 55%。電、水、人、維護、機房租金，都在這 14 億裡頭。

然後折舊攤銷落下來：18.85 億美元。折舊是把已經花掉的建設成本按使用年限一年一年攤進賬面——錢早花完了，只是賬上分期認。這一項佔收入 74%，比全部現金成本加起來還多。11.5 億減 18.85 億，是負 7.35 億；再減去股權激勵等調整項約 5.22 億，就到了報出來的負 12.57 億。

這個分部的虧損，全部來自折舊。

年化 75.4 億美元的折舊，按 GPU 常見的五到六年折舊年限倒推，背後壓著 377 億到 452 億美元的資產原值。這是已經埋進去的錢，未來幾年會一格一格從利潤表裡走出來。

而電呢。把三份合同覆蓋的約 500 兆瓦算力負載擺在一起，乘以 1.2 的 PUE——資料中心每用一度電給晶片，就要額外花兩成給冷卻和配電，這個比值叫 PUE——一年 8760 小時，按每兆瓦時 70 美元的批發電價，全年電費約 3.7 億美元。攤到 278 億美元的年化收入上，佔 1.3%。

12.5 億買的不是電。

那道隊有多長

美國的電力接入不是打個電話就通的，而且要排的是兩條隊。

第一條在發電側。新電廠、新儲能要並進電網，得排進「互聯佇列」——由區域電網運營商統一受理、統一做電氣研究、統一排期施工的等候名單。到 2025 年底，這條隊上積壓著約 2,060 吉瓦的發電與儲能容量。

慢有慢的道理，而且是好道理。電網運營商做接入研究時必須按最壞情況算：新增容量滿負荷執行、系統正處於用電尖峰、同時一台主要裝置故障——三件事撞在一起，電網也不能垮。這一套算完，往往牽出上游的輸電線擴容；擴容要許可，許可要聽證，變壓器和開關裝置的交貨期本身就以年計。排到最後，近八成專案會退出——多年不可預測的延誤和最終攤到頭上的電網升級費用，把大多數申請人熬走了。

第二條隊在用電側。資料中心這種「大負荷」要接進來，走的是另一套流程，規則大多是為工廠、商場那個年代寫的，遇上單點幾百兆瓦的 AI 機房並不稱手。

兩條隊互相鎖死：發電專案排不進來，新增供給就跟不上；供給跟不上，電網運營商就更不敢輕易放大負荷進來。PJM 測算，到 2030 年這塊缺口可能達到 15 吉瓦。

一個 AI 實驗室的處境因此變成這樣：晶片可以下單，錢可以募到，工程隊可以僱，唯獨「什麼時候能通電」這一項，不由它決定，也買不到加急。

SpaceX 賣的就是這一項。

這段時間是從哪兒省下來的

Colossus 1 落在孟菲斯一座 78.5 萬平方英尺的前伊萊克斯冰箱廠裡，2023 年 12 月以 3500 萬美元買下，圖的就是現成廠房能省掉土建。但當時那塊地的電網接入只有 8 兆瓦——夠開幾台伺服器，離十萬塊 GPU 差著兩個數量級。

於是不等了。現場架起 35 台燃氣渦輪，總功率 422 兆瓦，直接在圍牆裡發電；配 168 個特斯拉 Megapack 電池組做緩衝，後來又陸續增加。2024 年 7 月，Colossus 1 靠這套自備電源投入運營。四個月後的 11 月，田納西河谷管理局批下超過 100 兆瓦，電網接入升級到 150 兆瓦，部分渦輪拆除。

關鍵在這個次序。他不是永遠繞開電網，他是不等電網。渦輪是一座橋，架在「機器已經到貨」和「批文還沒下來」中間的那幾個月上。別人在這幾個月裡只能看著卡躺在庫房，他已經在訓練模型了。到了 Colossus 2，這座橋修得更徹底：密西西比州索薩文那片的電力主要靠一座「表後」燃氣電廠——建在用電側、不經過公共電網計量——由關聯公司 MZX Tech 運營，臨時渦輪最多時到了五十到七十台。

省下來的這段時間，賬單落在了孟菲斯東南部。

南方環境法律中心的測算是，這些渦輪的排放讓 Colossus 成為孟菲斯最大的工業氮氧化物排放源，每年 1200 至 2000 噸。2025 年 4 月 9 日的謝爾比縣聽證會上，有居民抱怨那一帶什麼氣味都聞得到，唯獨聞不到乾淨空氣。該地區非裔居民的患癌風險約為全國平均水平的四倍。

2026 年 4 月，NAACP 由南方環境法律中心和 Earthjustice 代理，在密西西比聯邦法院起訴 xAI 及關聯運營方 MZX Tech，指控索薩文的燃氣電廠未取得《清潔空氣法》許可即執行。6 月，司法部介入，主張該案威脅國家、經濟與能源安全，請求駁回。一個月後，公司宣佈 69 台未獲許可的渦輪全部拆除，代之以一座 1.2 吉瓦的永久天然氣電廠——但現有渦輪要執行到 2027 年 7 月。那座永久電廠的防止重大惡化許可，密西西比州已在 2026 年 3 月發出。

從「先開機再補許可」到「換成持證的永久電廠」，中間隔著三年。這三年的空氣質量成本，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損益表上，也不在那 14.11 億美元的現金運營成本里。它由孟菲斯和索薩文的居民承擔了。

「很賺錢」裡，有多少是記賬

外界對這門生意的第一印象通常是「毛利率驚人」。這個印象一半來自現實，一半來自記賬口徑。

同一批顯示卡，擺在兩種賬上，長得完全不一樣：

機器沒變，電費沒變，折舊沒變。變的只是它出現在報表的哪一欄。

Colossus 1 被包下之前，利用率一度只有約 11%，而行業公認的 GPU 叢集利用率在 35% 到 45% 之間。閒置的原因不是沒人要，是這個叢集自己用不順手：H100、H200、GB200 三代卡混布，異構架構訓練前沿模型效率太低，Grok 的訓練主力早已搬去統一使用 Blackwell 架構的 Colossus 2。跑推理它很稱職，跑訓練它拖後腿。

於是一批「自家用著彆扭」的卡，成了另一家公司的救命產能——Claude 要的正是推理。而在賬上，這批卡從純折舊變成了每月 12.5 億美元的收入行。這門「新生意」的起點，是一次資產處置。

口徑這件事，純算力租賃的同行提供了最乾淨的樣本。CoreWeave 2026 年第一季度收入 20.78 億美元，同比翻倍還多，毛利率報出來六成以上，看上去是軟體公司的成色。但它的銷貨成本——那個用來算毛利率的「成本」——只裝了機房租金、電費、部分人員，以及供配電系統的折舊；伺服器、GPU、網路交換機的折舊不在裡面，被歸進了另一個大類。而 GPU 恰恰是這門生意最貴的一件東西。

往下走一層，同一個季度的調整後運營利潤是 2100 萬美元，運營利潤率 1.0%，一年前還是 17.0%；按公認會計准則計，淨虧損 7.4 億美元。六成毛利率和 1% 運營利潤率之間的那段落差，就是被口徑擋在視線外的折舊。

建設成本上流傳的一組對比也需要放回同一把尺子上量。Colossus 2 的每兆瓦造價被傳為約 270 萬美元，行業基準約 1230 萬美元，看著是四倍多的優勢。但那 270 萬隻含廠房殼體與供電，不含 GPU、伺服器、網路裝置和液冷，行業那個基準的口徑寬得多。兩個數字不可比。真實的成本優勢要小得多，主要來自不做 Tier III 級冗餘認證——訓練叢集本就不需要金融機構那種不間斷可用性，掉一小時重跑就是了。這是一次清醒的取捨，不是魔法。

CFO Bret Johnsen 在財報會上給的口徑是：AI 算力的資本回收期短於一年，「應被視作接近銷貨成本的科目」——意思是這些晶片更像每年要重新買一次的耗材，而不是能用十年的廠房。這個說法把折舊的性質講得很直白，代價也在同一句裡：耗材是要不斷補的。

為什麼別人不這麼幹

「自建電力」不是馬斯克獨有。亞馬遜、微軟、Alphabet、Meta 四家 2026 年的資本開支合計在 7000 億美元上下，2025 年這個數字約為 4100 億；其中超過六成流向電力基礎設施、冷卻與土建，而非計算硬體。四家都在籤核電長約、重啟退役電廠、在場地裡架燃氣渦輪。SpaceX 的 AI 資本開支年化約 600 到 700 億美元，只有它們合計的十分之一左右。

錢不是分水嶺。三件事才是。

第一，需求的形狀不同。 谷歌和 Meta 的產能瓶頸是「自家模型今年要用多少」，不是「搶在別人前面賣給誰」。自用產能晚半年到位，損失的是內部進度；對外租賃的產能晚半年到位，損失的是一份簽到 2029 年的合同。慢慢排隊對前者更划算。

第二，資產負債表不同。 CoreWeave 這類純算力租賃商沒有自掏腰包建一座 1.2 吉瓦電廠的餘裕。SpaceX 手上是約 1000 億美元的現金及有價證券對 394 億美元債務，淨現金約 600 億。在電力這一環上，能不能等，是資產負債表決定的。

第三，約束不同。 一家在納斯達克掛牌、有 ESG 評級、有社群關係部門的上市公司，很難在居民區旁邊架起幾十台未走完許可流程的燃氣渦輪再補手續。這不是能力問題，是它們的合規成本讓這條路不成立。而這筆成本一旦不由企業承擔，就會被外部化給當地——孟菲斯的三年，就是這筆賬的落點。

三條加起來，形成的不是護城河，是一段別人暫時不願意走、也不方便走的近路。近路的通行費，寫在那三份合同的月租裡。

三張時間表

第一張：三份合同的名義租期，都寫到 2029 年。

第二張：三份合同的退出條款，都是 90 天。Grok 自身需求上來，SpaceX 可以收回算力；客戶在別處找到更便宜的產能，也可以走。

第三張：2026 年 6 月 18 日，FERC 向 PJM、MISO、SPP、CAISO、ISO New England、NYISO 六家區域電網運營商發出責令說明理由令，要求 60 天內論證現行費率對 20 兆瓦以上大負荷仍然公正合理，否則直接提交修訂；另有 30 天期限，須交一份如何保證發電容量跟得上新增大負荷的報告。那 60 天，落在 8 月中旬。

簽到 2029 年，隨時可以 90 天走人，而隊伍會不會變短的答案正在這個月交卷——三個數字擺在一起，客戶自己已經把話說完了。他們付了這個價，也給自己留了那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