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7 日清晨,一道為期二十五天的閘門抬起。SpaceX 上市承銷商的「靜默期」到點失效,被規矩摁住二十五天的華爾街分析師,終於能對這隻代碼 SPCX 的新股開口。
第一批開口的機構裡,就有兩家最不該分歧的——高盛與摩根士丹利,SpaceX 這樁史上最大 IPO 的兩家主承銷商。它們讀的是同一套招股書、坐進的是同一間數據室、算的是同一批被銀行家簽字畫押過的數字。當天,高盛給出目標價 205 美元、買入評級 [1];摩根士丹利給出 300 美元、增持評級 [2]。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在外股份,一個 205、一個 300。每股約 95 美元的落差,乘以逾百億股的在外股本,攤開來是一萬億美元以上的估值缺口 [3][4]。一萬億——比這顆星球上除了三四家公司之外任何一家的全部身價都大。而就在這同一天,SPCX 被正式納入納斯達克 100 指數 [5]。
同一間數據室,走出兩個相差萬億的數字
靜默期的規矩很直白:幫公司賣股票的銀行,在 IPO 後的一段時間裡不許開口評級,免得球員兼裁判。二十五天一滿,被壓住的話頭一齊湧出。
湧出來的不是一片和聲。高盛的團隊由 Eric Sheridan 帶隊,落在 205 美元;摩根士丹利的團隊由 Adam Jonas 帶隊,落在 300 美元。兩家都給了等同「買入」的評級——分歧不在方向,在幅度 [3]。把視線放寬到全體分析師,早盤約三分之二是買入或強力買入,目標價大多擠在 200 到 250 美元一帶,均值約 189 美元,最高約 310、最低卻只有約 62 美元 [8]。這一天 SPCX 本身的報價回落到 150 美元一線,公司市值約 2.1 萬億美元 [9]。
值錢的不是哪個數字,是數字之間張開的那道口子。一隻剛上市不到一個月的新股,覆蓋它的目標價從 62 鋪到 310,主承銷商內部就差出一萬億——這種扇面,在成熟股票裡幾乎見不到。付錢辦這樁 IPO 的銀行、給它寫評級的銀行、彼此把估值差出一個萬億的銀行,是同一批人。
高盛那 205 美元,按它自己的口徑較覆蓋時約 160 美元的股價有約 27% 空間 [1][6]——參照系正是上市首日 160.95 美元的收盤價。摩根士丹利的 300 美元,則近乎在當前價上翻倍。兩把尺子量的是同一根柱子,讀數卻差出一截身高。
差的不是數據,是把它當成什麼
面對這道口子,本能的問法是「誰對」。這是個會把人帶偏的問法。兩支隊伍都出自頂級投行,看的是同一份 S-1、同一間數據室——真正分開它們的,不是數據的顆粒度,是框架:你把 SpaceX 當成什麼,決定你抄起哪把尺子。
麻煩在於,這家公司沒有一個乾淨的可比對象。火箭發射找不到上市同行——藍色起源沒上市,ULA 是波音和洛馬的合資體,歐洲的阿麗亞娜是政府項目。星鏈找不到——其他低軌寬帶星座沒有一個獨立在公開市場交易。星艦更找不到——它要開的市場此刻還不存在。至於並進來的 AI 算力,勉強能對標英偉達和幾家超大規模雲商,可它既不賣芯片、也不租通用雲。
沒有可比公司,估值就退回到最原始的動作:講一個故事,再給這個故事標價。故事講得越靠前、越靠星辰大海,尺子就越長。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並沒有在同一個故事上出價,它們是在給「不同的 SpaceX」出價。
四塊拼圖,四套算法
把這家公司拆開,會看到四塊經濟性質完全不同的分部,每一塊都逼著分析師換一把尺子。
發射,是那塊最紮實、也最容易被高估其增速的拼圖。2025 年獵鷹 9 號完成約 165 次軌道發射,超過全球其餘所有運載火箭的總和,佔全球入軌質量份額逾八成;複用護城河已領先對手七到十年。可紮實之處也藏著天花板:約四分之三的運力如今是內部消化——為自家星座打星鏈,對外的商業發射收入佔比反而在降。據招股書口徑,發射分部 2025 年營收約 42 億美元、佔公司總收入約 22% [12]。給這塊估值,用的是航天工業和成本曲線的老尺子,算得出、也算得不高。
星鏈,是唯一一塊自己會造血的拼圖。它 2024 年自由現金流轉正,2025 年營收約 114 億美元、佔公司總營收約 61%、運營利潤約 44 億,是全公司唯一盈利的分部 [12]。給它估值,用的是訂閱制、電信運營商的尺子——看用戶數、看每用戶收入、看續費。而這把尺子最近指向的方向並不全是向上:據 The Information、CNBC,星鏈每用戶平均月收入已從 2023 年的約 99 美元降到 2026 年初的約 66 美元;TMF Associates 的 Tim Farrar 直言,新增用戶「並沒有帶來多少增量收入」,一旦從偏遠地區擴進郊區和城市,就要跟光纖、有線、固定無線正面撞價,而對手能給出一樣甚至更低的價格。現金牛還在產奶,產量的增速卻在被人打問號。
星艦,是那塊最像一張彩票的拼圖。2025 年它只飛了 5 次,遠低於馬斯克設下的 25 次目標;V3 尚未入軌,回收成功率約四成。招股書本身把「星艦從未運載商業載荷入軌、較原定時間表推遲約五年」列為最高優先級風險 [12]。給它估值,用的是實物期權的尺子——信它成,估值天量;不信它成,估值趨近於零。中間幾乎沒有溫吞的地帶。
第四塊,是 2026 年 2 月才並進來的 AI 與 xAI。它是四塊裡燒錢最兇的一塊:xAI 部門 2025 年運營虧損約 64 億美元,是 SpaceX 由盈轉虧的直接原因;它與谷歌、Anthropic 簽下的算力租賃合同合計年化約 260 億美元,聽著豐厚,卻都帶著 2026 年 12 月之後 90 天可終止的條款,谷歌方面更把這筆算力定性為「過渡性容量」。可高盛給這塊畫的曲線是另一番景象——預測 AI 分部收入從 2026 年的約 156 億美元跳到 2031 年的約 5892 億,五年複合增速約 107%、合計近 38 倍 [1]。同一塊拼圖,一頭寫著「隨時可能被取消的過渡合同」,一頭寫著「五年三十八倍」。
四塊拼圖,四把尺子,四段全然不同的量綱。這情形很像那個古老的譬喻:一群人圍著大象各摸一處,摸到腿的說它像柱子,摸到耳朵的說它像扇子,摸到尾巴的說它像繩子——誰都沒說錯,誰也都沒說全。高盛的手多按在 AI 那條腿上,於是報出天量;另一些人的手正按在星艦那片尚未入軌的鋼殼上,於是報出近乎零。分歧不是因為有人瞎,是因為這頭象太大,沒人能一次摸全。
二十八萬億的天花板,與幾千億的地板
把四把尺子的讀數加總,口徑的裂縫就徹底攤開了。
高盛在報告裡端出的總可及市場是 28.5 萬億美元——航天、連接、AI 三大板塊各自面對的潛在市場加在一起 [1]。這個數字必須先講清一層:TAM 是「總可及市場」,是天花板,不是估值,更不是公司當下值多少錢。招股書甚至把「萬億」兩字大寫加粗,氣勢拉滿。可天花板再高,也只是一間還沒蓋起來的樓的層高上限。
尺子的另一端,站著一批把樓層一層層數實的人。晨星策略師給出的公允價值只有發行定價的約一半,理由是大量「未經驗證的技術」撐起了絕大部分估值,投機成分過重。New Constructs 的 David Trainer 更直接:要撐起上市那 1.75 萬億的定價,SpaceX 得在 2035 年做到約 1.1 萬億美元的收入、約 2480 億美元的淨利潤——前者比標普 500 裡營收最高的亞馬遜(近四個季度約 7430 億)還高出約五成,後者比全美最能賺錢的谷歌母公司(約 1600 億淨利)也高出約五成,等於要連著十年、每年把銷售額提高一半。他判「幾乎不可能」,建議迴避。若干獨立 DCF 測算得出的結論類似:真正能由現有現金流業務支撐的,只有約一到兩成市值,其餘全是押注星艦落地的期權價值。
一端是 28.5 萬億的市場天花板,一端是幾千億量級的公允價值估算,中間差著近兩個數量級。這不是有人把小數點點錯了,是兩撥人根本沒在回答同一個問題:高盛問的是「如果這些故事都成真,值多少」,晨星和 Trainer 問的是「現在能證明的,值多少」。前者給未來定價,後者給現實定價,答案自然隔著一整片銀河。
放進倍數里更直觀。以約 2 萬億美元估值對應約 95 倍的市銷率——同期英偉達約 24 倍、蘋果約 10 倍(據 Euronews 測算)。買這隻股票,買的不是當下的財報,是對一條只有極少數公司爬得上去的陡峭增長曲線的信任。
納指一百點名的,是那 4%
就在分析師吵得不可開交的 7 月 7 日,SPCX 被納入納斯達克 100 指數。頭條很容易把這讀成「2 萬億巨頭正式登堂入室」,但納入用的口徑,跟那 2 萬億幾乎是兩回事。
指數計權看的是自由流通盤,不是公司總身價。摩根大通估計,計入指數的自由流通盤市值約 2250 億美元,對應權重約 1.3%,在納斯達克 100 成分股裡大致排第 21 位 [5];由此觸發的被動資金流入約 43 億美元 [7]。
關鍵的區別就藏在這裡:2250 億,不等於 2.1 萬億。這約 2250 億隻是總市值的約十分之一——指數只按這一小片能自由買賣的流通盤計權,因為 SpaceX 上市僅釋放了約 4% 的股份,剩下九成多攥在馬斯克和內部人手裡,被雙層股權和鎖定期封著,指數根本數不進去。所以哪怕頂著 2 萬億的總市值,進指數時被動買盤的提振也被財聯社直接稱作「十分有限」 [5]。標普道瓊斯此前更乾脆拒絕為 SpaceX 修改規則,意味著它即便上市也無法快速進入標普 500。
一家用 2.1 萬億總估值上頭條的公司,進指數時只被按約 2250 億算權重——被指數「無視」掉的那一大塊,恰恰是馬斯克攥在手裡、市場根本碰不到的那部分。流通盤的口徑,替這道估值鴻溝又添了一層:連「有多少股能真正定價」,都不是那個耀眼的總數說了算。
鴻溝的寬度,就是共識的缺口
回到那道萬億鴻溝,換一個角度看它,才看得清它到底在量什麼。
一隻正常的新股,首次覆蓋的目標價通常會擠在一起,上下不過一兩成。SPCX 卻從 62 鋪到 310,主承銷商內部就橫著一個萬億——這個扇面本身,不是在測量哪家分析師更高明。它測量的是另一件事:市場對「SpaceX 到底是什麼」,還沒有湊出一個共識答案。
它是握著全球八成入軌份額的發射壟斷商?是坐擁千萬訂戶、按月收租的電信訂閱公司?是一張押注登月與火星的實物期權?還是又一家擠進英偉達算力盤子的 AI 超大規模玩家?每一個身份,對應一把尺、一個數。四個身份同時成立,價格就只能是一個區間,而不是一個點。
這道口子不會在下一份財報後就自動合上。它合上的前提,是星艦真的把商業載荷送進軌道、是星鏈的每用戶收入止住下滑、是那些 AI 算力合同走向續簽而不是觸發終止條款——是這四塊拼圖裡,至少有幾塊從「故事」變成「數字」。在那之前,205 與 300 會並排掛在同一只股票上,像兩張寫著同一個名字、卻填著不同金額的支票。誰去兌現、能兌多少,得等 SpaceX 自己先把「我是誰」這件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