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特斯拉收在 405.05 美元,當天漲 1.14%。[2] 把這個價格乘以約 32.3 億股流通股本,得到一個約 1.3 萬億美元的市值——六月中旬前後,各家數據源給的市值口徑在 1.3 萬億到 1.5 萬億之間。[3] 同一個月,投行 Jefferies 把目標價下調到 375 美元,並撂下一句很重的話:特斯拉可能正在淪為 SpaceX 的「事實追蹤股」,Robotaxi 與人形機器人在現階段是「虧損中心」而非利潤引擎,「估值與業績預期嚴重脫節」。[1]
一邊是 1.3 萬億的市值,一邊是「在賺錢的業務撐不起這個數」的質疑。問題就卡在這條裂縫上:這 1.3 萬億,到底是為「今天的特斯拉」付的錢,還是為「明天的四個故事」付的期權費?
讀馬君寫這一篇,不預測股價、不給買賣建議,只做一件事:把 TSLA 的估值拆成四根支柱——汽車主業、Robotaxi+FSD、Optimus、能源存儲——逐柱講清「這塊今天值多少、多方在賭什麼、空方在質疑什麼、兌現到哪一步、接下來該盯哪個里程碑」。拆完四柱,再回頭看那條「四柱合計 vs 當前市值」的缺口,以及「追蹤股」這個新風險。
先把賬擺上桌:四柱各佔多重
談支柱之前,得先有一張「誰佔多少」的底圖。這裡借用一份第三方的分部加總(sum-of-the-parts,簡稱 SOTP)測算來定座標——它不是本文觀點,但能把抽象的「市值」翻譯成「四柱各值幾成」。
美銀(Bank of America)一份延伸到 2040 年的 SOTP 模型,把特斯拉的總價值這樣切:Robotaxi 平臺約佔 45%、Optimus 約 19%、FSD(賣給車主的軟件)約 17%、能源約 6%,而汽車主業——那塊今天唯一在穩定造血的業務——只佔約 12%。[4] 同一家行另一處框架裡,單把 Robotaxi 一塊就估到約 7500 億美元,相當於當時市值的過半。[4] 換算一下:若總盤按 1.3 萬億算,12% 的汽車主業約值 1560 億美元,而 Robotaxi 那 45% 約值 5850 億——光這一塊的估值,就比整個汽車主業高出近三倍。
這張底圖說明了一件反直覺的事:在華爾街給特斯拉的價籤裡,「賣車」這門已經跑了二十年、年入幾百億美元的生意,只被算成總價值的約一成;剩下近九成,押在三塊還沒規模兌現的未來業務上。這正是 Jefferies 那句「脫節」的算術來源。下面四節,就沿著這張底圖,從最實的一柱走到最虛的一柱。
需要先就近歸因清楚:上面這套 45%/19%/17%/6%/12% 的佔比,以及 7500 億的 Robotaxi 估值,都是美銀的第三方測算,不代表本文立場,本文也不提供任何目標價。把它列出來,是為了量化四柱的相對權重,不是為這套拆法背書。
第一柱·汽車主業:唯一在造血,但增長敘事見頂
四根柱裡,只有這一根今天真在賺錢。特斯拉的電動車業務——加上隨車的硬件與軟件選裝——貢獻了公司絕大部分的當期營收與幾乎全部的當期利潤,是那 1.3 萬億市值唯一站得住腳的現金地基。多方故事很簡單:哪怕另外三柱全部歸零,這一柱本身就是一家全球級的汽車製造商,有產能、有品牌、有毛利。
但空方的質疑也最直接:這根唯一在造血的柱子,增長敘事恰恰是見頂最明顯的那一根。特斯拉的車型矩陣老化、走量主力仍是 Model 3 與 Model Y,而它面對的價格戰一年比一年兇。在中國這個最大的單一市場,比亞迪(BYD)的規模與成本優勢、小米汽車的高調入場,正持續擠壓特斯拉的份額與定價權;為守住銷量,特斯拉只能在降價與保毛利之間反覆權衡,而每一次降價都在削薄這根柱子的盈利質量。
兌現到哪一步?這一柱不是「能不能兌現」的問題,而是「天花板在哪」的問題——它已經兌現,正在被驗證的是它還能不能再長。也正因為它是確定的、可被傳統估值方法定價的,市場反而不願為它付高倍數:成熟車企的市盈率擺在那裡,約 12% 的佔比,差不多就是市場願意單獨為「特斯拉作為一家車廠」付的價。換句話說,多頭買 TSLA,買的從來不是這根柱子——這根柱子只負責證明「這家公司不會塌」,真正的想象力在另外三根上。
關鍵里程碑:季度交付量與汽車業務毛利率(剔除監管積分與能源後的口徑)是這一柱的體溫計,更便宜的下一代車型能否在不進一步壓垮毛利的前提下擴大走量,是它能否「二次增長」的勝負手。
第二柱·Robotaxi+FSD:市場把「無限想象」全押在這
如果說汽車主業是地基,那 Robotaxi+FSD 就是市場給特斯拉搭的那座空中樓閣——美銀的拆法裡,Robotaxi(45%)加 FSD(17%)合計超過六成的總價值都壓在這一柱上。[4] 多方的故事是一句話:特斯拉會從「賣車的公司」變成「賣自動駕駛出行服務的公司」,每輛在路上的車都變成一個能按里程收費的現金流節點。ARK 的測算把這個故事推到極致——它給特斯拉 2029 年約 2600 美元/股的預期價值(看空到看多區間約 2000 至 3100 美元),其中估計近九成的企業價值與盈利將來自 Robotaxi;若把 Robotaxi 從模型裡完全拿掉,其目標價會跌回約 350 美元。[6][7]
這是第三方觀點,必須就近歸因:上述 2600 美元、近九成佔比、350 美元,均為方舟投資(ARK)的公開測算,不代表本文立場。把它放在這裡,是為了說明「市場願意為這一柱付多高的期權費」。
兌現到哪一步?這正是這一柱最該冷靜的地方。特斯拉自營的無監督 Robotaxi 車隊,2025 年 6 月 22 日在奧斯汀啟動,到 2026 年 6 月恰好滿一週年。[8] 但滿一年之後,它仍主要集中在奧斯汀一城,真正無安全員運營的規模相當有限。專用車型 Cybercab——沒有方向盤和踏板的雙座車——已經下線並向外測試,最近一次甚至在新西蘭被拍到(疑似冬季路況測試,也是首次出現在南半球),[11] 但馬斯克自己也說它要到 2027 年才會產生有意義的營收。
更要緊的是空方手裡的兩張牌。其一是監管:得州一起致命車禍一度把矛頭指向特斯拉的自動駕駛,特斯拉隨後澄清是駕駛員手動 100% 踩下踏板、超控了系統(即並非 FSD 或 Autopilot 主導),NHTSA 已介入調查;[9] 而在歐洲,瑞典監管方發現 FSD 會按導航指令超速,給它的入歐之路又添一道閘。[10] 其二是競爭座標在變密:谷歌系的 Waymo 早已在美國多座城市做到真正全無人付費載客,這是特斯拉賣給私家車主的 FSD 至今還做不到的一步;傳統巨頭也在逼近——通用(GM)計劃 2028 年在凱迪拉克 Escalade IQ 上推出脫手自動駕駛。[12] 這意味著特斯拉押注的「數據規模終將碾壓一切」這套邏輯,要在一群各有打法的對手面前證明自己。
關鍵里程碑:奧斯汀無監督車隊的規模與運營城市數、Cybercab 的產量與「2027 年有意義營收」的時間表是否守住、NHTSA 調查走向召回還是結案,是這一柱兌現節奏的三個硬觀察點。
第三柱·Optimus:最大也最虛的那張期權
Optimus 是四柱裡敘事最宏大、也最縹緲的一根——美銀把它估到約 19% 的總價值,比 FSD(17%)和能源(6%)都高,僅次於 Robotaxi。[4] 這意味著市場已經在為一臺「還沒規模交付一臺對外」的人形機器人,付出約為整個能源業務三倍的期權費。
多方故事的誘惑力在於市場天花板的「無限」:如果人形機器人真能進工廠、進家庭,那是一個理論上比汽車大得多的市場。馬斯克給的目標也足夠驚人——按特斯拉與馬斯克自報口徑,第三代 Optimus 計劃 2026 年一季度發佈、下半年進入量產,弗裡蒙特改造產線設計年產能達 100 萬臺,規模化後單臺製造成本目標約 2 萬美元,未來還規劃在得州建第二代產線、遠期年產能瞄向數百萬乃至千萬臺。[15]
這裡必須把「目標」和「產量」釘死分開:上述 100 萬臺年產能、2 萬美元成本,都是特斯拉自報的目標,不是已實現的數字。空方的質疑也正落在這道縫上——馬斯克在 Optimus 上的時間表,此前已多次自我推遲;從「能在舞臺上疊衣服走路」到「能以 2 萬美元單價、百萬臺年產規模穩定下線並賣出去」,中間隔著的是機器人量產裡最難的那段路:靈巧手的良率、規模化供應鏈、以及真實場景裡的可靠性。一臺還在產能爬坡起點的產品,被算進近兩成的公司估值,這本身就是「期權」二字最貼切的註腳——它兌現,值這個價;它跳票,這 19% 就要重新定價。
兌現到哪一步?目前 Optimus 仍處在「自用試點 + 代際迭代」階段,真正的對外規模交付尚未開始。它對支撐高估值敘事的貢獻,眼下幾乎全部來自「承諾」而非「報表」。
關鍵里程碑:第三代 Optimus 是否如期發佈並進入量產、年產量從幾千臺向幾萬臺的實際爬坡曲線、單臺成本是否朝 2 萬美元目標收斂——這三條線裡任何一條明顯滯後,都會直接動搖這一柱的估值底氣。
第四柱·能源存儲:最被低估、增長最快、敘事最弱
如果說前三柱是「市場付了大錢、還在等兌現」,那能源存儲(Tesla Energy)恰好相反:它是一塊實打實在放量、毛利在改善,卻被敘事嚴重冷落的業務。美銀的拆法裡,它只佔約 6% 的總價值——比 Optimus 那塊「還沒量產的期權」低了三分之二。[4]
先看它有多實。按公司財報,能源板塊的年化營收約 128 億美元、同比增長約三成;儲能裝機方面,2025 全年部署 46.7 GWh,其中 2025 年四季度創下 14.2 GWh 的紀錄,2026 年一季度回落到 8.8 GWh(儲能裝機本就有項目交付節奏帶來的季度波動)。[14] 這條線的拳頭產品是面向電網與工商業的 Megapack 大型儲能,以及面向家庭的 Powerwall;隨著全球電網對調峰、消納新能源的儲能需求爆發,它是特斯拉少數幾個「需求端沒有天花板焦慮」的業務。
多方故事其實很硬:儲能是 AI 數據中心用電、電網新能源化這兩條大趨勢的直接受益者,毛利率還在改善,是一門「賣鐵盒子」的、可被傳統方法清晰定價的好生意。空方的質疑反而不在業務本身,而在它的敘事權重——市場的注意力被 Robotaxi 和 Optimus 這種「顛覆性故事」吸走,能源這種「穩健增長」的業務講不出指數級想象,於是只分到 6% 的估值佔比。換個角度看,這反而是這一柱有意思的地方:它的低佔比意味著,即便另外三根「故事柱」打折,這根「業績柱」仍在用真實的裝機量和營收,給那 1.3 萬億市值墊一塊越來越厚的底。
兌現到哪一步?這一柱不需要「兌現」——它已經在交付、在增長,要驗證的是增速能否延續、毛利能否隨 Megapack 新一代產品繼續抬升。
關鍵里程碑:季度儲能裝機的 GWh 數(剔除季度波動看年度趨勢)、能源板塊毛利率走向、以及新一代 Megapack 產能投放的節奏。
四柱合賬:缺口在哪,怎麼讀
把四根柱子並排擺好,再回頭看那張底圖,「估值缺口」就清晰了。按美銀的佔比,1.3 萬億市值裡,約 12%(約 1560 億美元)是為「今天在賺錢的汽車主業」付的,這部分有當期利潤背書、相對紮實;剩下約 88%(約 1.14 萬億美元)是為 Robotaxi、Optimus、FSD 這三塊「未來故事」付的期權費——其中真正在產生規模營收的,幾乎只有 Robotaxi 那剛滿一週年、仍侷限於奧斯汀一城的小車隊。[8] 能源那 6% 算是個例外:它屬於「未來故事」之外,卻是用真實裝機量在兌現的硬業務。
這就是理解 TSLA 估值的核心:它不是「貴或不貴」的二元題,而是一道進度題——這 88% 的期權費,正被四道里程碑一道道兌現成實數,還是一道道證偽成空頭支票?多頭算的是「四柱全部兌現」後的合計價值——那確實遠高於 1.3 萬億;空方算的是「按當期利潤,這家公司只值汽車主業那一柱」——那遠低於 1.3 萬億。當前市值,落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本質是市場對「兌現概率」的一個加權下注。
讀馬君想點明這套賬的脆弱處:它把三個尚未被規模驗證的假設(無監督 Robotaxi 能合規盈利地鋪開、Optimus 能以 2 萬美元單價百萬臺量產、FSD 軟件能大規模變現),前置成了估值的絕對大頭。而前面四節裡,每一柱都還卡著自己的閘——汽車主業增長見頂、Robotaxi 被監管與競爭夾著、Optimus 仍在產能起點、能源雖實卻被敘事低估。敘事的高度,和落地的進度,中間隔著的就是這四柱各自的里程碑。
新風險:當 TSLA 變成「SpaceX 的追蹤股」
最後要補一個不在四柱框架裡、卻正在改變定價邏輯的新變量。Jefferies 6 月下調目標價到 375 美元時,給出的不只是「估值脫節」,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判斷:特斯拉可能正在淪為 SpaceX 的「事實追蹤股」。[1]
這句話的含義是:隨著馬斯克把 xAI、SpaceX、Optimus、Robotaxi 這些資產在敘事上越綁越緊,TSLA 的股價越來越像在為「馬斯克整個商業帝國的光環」定價,而不只是為特斯拉這家上市公司的四根柱子定價。Jefferies 的具體擔憂落在「合併預期」上:SpaceX 在 2026 年完成史上最大規模 IPO(納斯達克代碼 SPCX)後,市場對它與特斯拉下一步合併的預期持續升溫——一旦這種合併敘事佔據主導,特斯拉股東為規避未來合併中可能的股權稀釋會改變交易行為,TSLA 的股價發現機制就越來越脫離公司自身的經營基本面,轉而成為反映 SpaceX 命運的「事實追蹤股」。[1] 這在情緒好時是助推,但風險也在此:它讓 TSLA 的波動越來越多地由「與特斯拉基本面無關的馬斯克事件」驅動,估值與特斯拉自身業績預期的脫節因此被進一步放大——這正是 Jefferies 那句警示的落點。
值得一提的是,這套「帝國敘事」並非全是空中樓閣,它確有技術底座在收緊:特斯拉與英特爾的 TeraFab 半導體代工合作,指向特斯拉自研 AI 芯片、自建算力底座的努力,而算力正是 FSD 與 Optimus 共用的命脈。[13] 多頭會說,這正說明四柱共享一個 AI 內核、終將協同放量;空方則會說,越是把所有籌碼押在「一個 AI 內核解決一切」上,一旦這個內核的兌現節奏跟不上承諾,四柱就會被同一道閘一起卡住。
讀馬君的收束很簡單:看懂特斯拉估值,不是去判斷 1.3 萬億「貴不貴」,而是把它拆成四根柱子,盯著每根柱子各自的里程碑——汽車主業的毛利與走量、Robotaxi 的城市與監管、Optimus 的產量與成本、能源的裝機與毛利——一道道看它們到底兌現了幾分。那 88% 的期權費值不值,答案不在馬斯克又承諾了什麼,而在這四柱的進度條,今年又往前走了幾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