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關於特斯拉是否會在印度建立製造工廠的爭議,再次將這家電動車巨頭與這個擁有14億人口的南亞大國推至輿論風口。一條來自美國媒體的報道引爆了印度互聯網,報道援引印度重工業部長的說法,稱特斯拉已明確通知政府,不會在印度建廠。然而,消息傳出後不久,印度《金融快報》和《星期日衛報》等本土媒體便火速發佈闢謠報道,聲稱部長的話被曲解,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工廠計劃已被正式取消。
儘管如此,兩家參與闢謠的印度媒體也坦承,特斯拉在印度進行本地化製造的意向確實已經“擱置”。這一措辭微妙地揭示了雙方關係的現狀:既非完全破裂,也遠未到開花結果的階段。這場圍繞“建與不建”的爭吵,將一場持續了五年的戰略博弈推向了高潮。
雙方的接觸最早可追溯至2021年。當時,特斯拉正憑藉上海超級工廠的成功在全球擴張,而印度總理莫迪則高舉“印度製造”的旗幟,急需一個世界級標杆項目。雙方一度表現出濃厚興趣,外界甚至開始計算潛在的投資規模和產能。2023年6月,莫迪與馬斯克在美國會面,氣氛熱烈,馬斯克當場承諾將盡快推進在印投資。隨後,特斯拉團隊赴孟買、班加羅爾等地考察選址。
然而,熱情並未轉化為實質性進展。原定於2024年4月的馬斯克訪印行程在最後一刻被取消,此後長達半年的沉默,讓外界對項目的期待從“暫緩”滑向了“取消”。儘管印度政府曾在2024年3月為特斯拉量身定製了電動車新政,將進口價3.5萬美元以上電動車的關稅從100% 大幅降至15%,但附加了嚴苛條件:至少投資5億美元,並在3年內實現本地投產、5年內本地化率達50%。特斯拉並未接受這一方案。
作為試探,特斯拉在2025年7月調整策略,選擇先通過進口方式在印度賣車。孟買、德里等地的四家展廳同時開業,開始銷售Model Y。但市場反應極為冷淡,從開業到當年底,全印度僅交付了227輛汽車,連政府批准的2500輛進口配額的10% 都未用完。進入2026年,即便採取了降價促銷,前四個月也僅售出383輛。慘淡的銷售數據,讓後續的建廠談判失去了最重要的商業基礎。2026年4月,印度政府再度加碼,要求特斯拉必須在當地配套生產動力電池,此後雙方再無談判進展。
這場僵局的核心,是一個經典的“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矛盾。印度政府堅持其數十年來保護本土汽車工業的策略,通過高額關稅壁壘,強制要求外國車企只有在承諾本地化生產後才能獲得市場準入。這一策略確實成功培育了馬魯蒂鈴木、塔塔等本土巨頭,使汽車製造業貢獻了印度製造業GDP的35%。因此,莫迪政府的邏輯很強硬:特斯拉不能只從上海工廠發貨來收割市場,必須先建廠,才能換取關稅優惠。
而馬斯克的邏輯同樣簡單。印度人均GDP僅約2500美元,特斯拉車型售價是本土主流車型的數倍。在不清楚市場真實需求的情況下,貿然投入數十億美元建廠風險極高。更重要的是,上海超級工廠已不僅是中國的生產基地,更是特斯拉麵向亞太地區出口的核心樞紐,完全可以覆蓋對印度市場的右舵車需求。從商業效率看,在上海產線上增加產量直接出口,遠比在印度從零開始搭建一條全新產線更為划算。
除了市場與成本的考量,印度搖擺不定的營商環境是讓特斯拉望而卻步的更深層原因。經典的沃達豐案例中,印度政府事後修改稅法,向沃達豐追溯徵收20多億美元稅款,即便國際仲裁獲勝也拒不執行,最終迫使沃達豐變賣資產離場。近年來,中國手機廠商小米也遭遇了類似困境,其印度公司資產先是被凍結48億元人民幣,後又收到5.58億元的關稅追繳通知,導致其大幅縮減在印業務規模。最新的案例是蘋果公司,印度在2026年4月通過《競爭法》修正案,將反壟斷罰款的計算基準從“本地營業額”改為“全球總營業額”,這使得蘋果面臨的潛在罰款高達380億美元。這種政策反覆、規則不確定的環境,讓任何尋求長期、重資產投入的外國企業都深感不安。
因此,特斯拉在印度建廠計劃的擱置,並非馬斯克不重視這個潛力巨大的市場,而是在經過五年的反覆拉扯和精密的商業計算後,發現這筆投資的確定性太低。14億人口的規模不等同於14億的有效訂單,人口紅利若缺乏穩定、可預期的規則與契約精神作為支撐,最終也難以轉化為真正的市場紅利。這場漫長的博弈,最終以特斯拉的耐心耗盡而暫時畫上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