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數學領域遭遇了來自AI的密集“攻城”。從5月到7月,短短三個月內,OpenAI、Google DeepMind和Anthropic先後宣佈了多項重大突破,這些成果不僅挑戰了數學界長期懸而未決的猜想,更引發了學界對AI可能顛覆數學研究生態的深層憂慮。

5月20日,OpenAI率先發難。其內部一個通用推理模型,完全自主地推翻了匈牙利傳奇數學家保羅·埃爾德什(Paul Erdős)在1946年提出的“單位距離猜想”。該猜想探討的是:在一個平面上放置n個點,距離恰好為1的點對最多能有多少?埃爾德什猜測正方形網格排列是最優解。這個問題困擾了數學家整整80年。菲爾茲獎得主蒂莫西·高爾斯(Timothy Gowers)評價稱:“此前沒有任何AI生成的證明能接近這個水準。”值得注意的是,OpenAI請來了9位頂級數學家對AI生成的證明進行人工審查,人類不僅驗證了正確性,還大幅改進了原始證明。

僅一天後,Google DeepMind以更大規模還擊。他們設計的數學模型AlphaProof Nexus,利用名為Lean的形式語言自主完成了正確性檢驗,無需數學家再為其做“質檢”。該系統自主解決了9道公開的Erdős難題,其中2道已懸而未決長達56年,且每個問題的推理成本僅為幾百美元。DeepMind高管Pushmeet Kohli在社交媒體上宣佈了這一成果。

7月20日,Anthropic的員工Levent Alpöge在X.com上釋出訊息,稱自己在看世界盃時,順手用Fable 5找出了“雅可比猜想”的一個反例。雅可比猜想被菲爾茲獎得主斯蒂芬·斯梅爾(Steve Smale)列入“18個21世紀的世紀數學難題”,數學界已試圖證明其正確性長達87年。華人數學家張益唐當年的博士論文題目正與此相關,論文不順曾導致他多年以打雜為生。雖然此次AI只找到了三維空間中的反例,二維猜想是否成立仍未知,但因其問題難度,仍被多位數學家視為AI的重要突破。

這三起事件標誌著AI數學能力的本質飛躍。北京大學國際數學中心副教授李欣意分析指出,OpenAI的數學團隊顯然精心挑選了問題:既要足夠知名、難度得到公認,又要簡單到大眾能聽懂,且證明不能冗長到讓數學家花上半年複核。Anthropic的Fable 5給出的反例更是簡潔到只有寥寥幾行式子,易於驗證。

然而,AI的突破也帶來了深刻的危機感。2026年6月2日,來自15所大學的16位研究者釋出了《萊頓人工智慧與數學宣言》,並獲得國際數學聯盟(IMU)的正式支援,陶哲軒、彼得·舒爾茨等知名數學家公開簽署。宣言並不反對使用AI,但擔憂其可能破壞數學界的基本價值觀。

最直接的問題是同行評議體系可能“消化不良”。AI能快速生成大量“看起來正確”的證明,但其中可能藏著難以發現的錯誤。AI完成一個證明只需幾小時,而認真審查卻要花幾周甚至更長。有能力審稿的數學家極其有限,AI成果井噴可能導致大量未經驗證的推理以預印本或新聞稿形式發表,擠佔真正有價值發現的空間。這一擔憂很快被驗證:OpenAI在釋出GPT 5.6 Sol時宣佈解決了一個塵封50年的數學問題,但該成果並未得到外部數學專家的確認。

成果歸屬與版權問題同樣棘手。數學AI建立在大量前人研究成果之上,但輸出時往往無法合理署名。部分訓練資料涉及未經許可使用論文和資料庫,由此產生新的爭議。此外,若數學家協同AI產生新數學,成果究竟屬於人類還是AI?

宣言還提出了一個更隱蔽的威脅:科技公司可能開始影響數學界的導向。AI公司傾向於搞“容易做”的問題,而非“有深遠意義”的。在大學預算緊張的背景下,這可能改變激勵機制,變相鼓勵研究人員與科技公司進行不對等合作,破壞現有的招聘、資助和認可機制,威脅研究人員的自主性。

李欣意副教授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如果把人類的數學知識比作一個有凹有凸的多邊形,外部是未知部分,那麼一流數學家可能在一個尖角上把邊界拓展到遠處,而現階段AI的數學突破,不過是在“補齊”多邊形凹進去的部分——數學上稱為“取凸包”。AI目前缺乏在新方向上的洞察和探索能力。

《萊頓宣言》要求研究者公開AI和計算資源的使用情況,堅持同行評審,由人類作者承擔正確性和引用責任,並建設獨立於商業公司的公共計算設施。數學家們想守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工作,更是決定“什麼數學值得做”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