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外媒援引多位供應鏈人士訊息稱,SpaceX正在進一步強化全球供應鏈管理,要求供應商不得在為SpaceX生產產品的設施中安排中國籍員工,也不得使用中國企業生產的系統和裝置,並著手打造所謂“NCNT(Non-China,Non-Taiwan,非中國、非台灣)供應鏈”。這並非SpaceX今年首次釋放類似訊號。早在6月SpaceX啟動IPO時,就有媒體報道稱,其要求承銷商不得接受來自中國內地和香港投資者的認購訂單,同時官網和IPO路演材料也無法在中國大陸和香港地區訪問。兩個訊息結合,不少解讀認為SpaceX正進一步與中國“脫鉤”。但結合過去幾年的動作,這更像是馬斯克藉著IPO和美國國家安全議題,上演的一場政治表態,而非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供應鏈大調整。
報道顯示,此次SpaceX動作重點之一是檢查供應商工廠是否有來自中國的經理、員工或主管,若有,SpaceX要求供應商將這些人員調離所有供應SpaceX的設施與專案,即使工廠地理位置不在中國也需照辦。SpaceX態度強硬,若供應商不照做,後續將不再合作。多位業界管理人士描述,SpaceX會鉅細靡遺地審查供應商,包括檢視工廠設施的監控系統與網路裝置,只要有任何來自海康威視、聯洲國際或其他中國公司的裝置,都必須更換。從審查員工身份到檢查工廠監控和網路裝置,SpaceX關注的已不只是產品本身,而是整個生產環境是否存在潛在風險。
這套稽核要求源自SpaceX所承擔的角色,而非其商業公司身份。今天的SpaceX已很難被定義為一家普通商業航天公司,它承擔著NASA的載人航天任務、阿爾忒彌斯登月計劃等相關專案,也承接大量美國國防部和情報部門的發射任務。上週三,美國太空軍向SpaceX授予價值16億美元的合同,用於18次美國國家安全發射任務,為美國部署導彈預警、目標探測等軍用衛星。僅今年以來,SpaceX獲得的美國國防相關合同金額已達約70億美元。對於這樣一家企業,供應鏈管理早已不僅是商業問題,而是國家安全問題。對美國軍事科技而言,“去中國化”並非新命題,從晶片、通訊裝置到關鍵軟體、資料系統,再到供應鏈安全,美國政府近年來不斷強化相關限制,承擔國家安全工作的商業企業也越來越被要求按軍工體系標準管理供應鏈。
航天領域專家告訴《科工力量》,SpaceX本身目前也不太需要中國的工程師和供應鏈,馬斯克之所以把這件事公開拎出來,更多是政治上的表態。原因並不複雜:中美航天產業的隔離並非今天才開始。自20世紀90年代後期以來,兩國在航天領域的合作不斷收縮,美國航天產業逐漸形成了一套相對獨立的供應體系。對於承擔大量國家安全工作的SpaceX而言,其一級供應商本身就長期遵循較高標準,剔除中國供應商和中國籍工程師是早就在做的事情。早在2023年3月,SpaceX就要求部分台灣供應商將生產基地遷往台灣以外,此後啟碁、健鼎等供應商加快了在越南、泰國等地的產能佈局。
換句話說,SpaceX在這個時間節點提出的新要求,並非完全建立一套新的供應鏈規則,而更像是把原本已執行的規定公開化、制度化。對於一家剛完成IPO的上市公司,這既是在向資本市場釋放供應鏈風險可控的訊號,也是向美國政府證明其供應鏈管理能滿足國家安全要求。與其說是戰略調整,不如說是馬斯克的一場政治表演。因此專家認為,這一舉動短期內不會對SpaceX自身運營產生明顯影響,也不會改變中國供應鏈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
本次訊息真正值得持續關注的是,後期SpaceX會不會將這個規則進一步擴大。如果類似要求未來繼續向二級、三級供應商延伸,甚至從航天領域擴充套件到更多產業,事情的性質就會發生變化。原因在於一級供應商通常與SpaceX直接合作,管理邊界相對清晰,執行成本也相對可控。但越往上游延伸,供應鏈涉及的企業數量越多、層級越複雜,許多關鍵零部件、原材料及生產裝置早已深度嵌入全球分工體系,其中不少環節與中國供應鏈存在聯絡。在這種情況下,所謂“去中國化”將不再只是調整合作物件、替換個別裝置,而是對整個供應鏈體系進行重新梳理和重構,這就從管理問題變成了產業問題。目前這種擴大化的傾向較小,專家表示,馬斯克還有很多其他產業放在中國,如果這樣做,對他沒有好處。
如果把視角放大,會發現SpaceX此次“去中國化”具有很強的行業特殊性。一個典型例子是馬斯克旗下另一家企業特斯拉。7月31日,有訊息稱特斯拉要剝離中國業務,並稱特斯拉顧問已討論可能的拆分方案,包括分拆、出售或關閉,為與SpaceX的潛在合併鋪平道路,但隨後被馬斯克親自闢謠。上海超級工廠年產能超過95萬輛,佔特斯拉全球汽車交付量的一半以上,是其全球最大、生產效率最高的生產基地,也是全球出口的重要樞紐,擁有400多家本土供應商,其中60多家已進入特斯拉全球供應鏈。對特斯拉而言,中國不僅是重要市場,更是全球效率最高、配套最完整的製造體系之一。特斯拉若真剝離中國業務,不僅要面臨遷廠成本,更要面臨產業配套、工程能力和供應鏈效率的整體重構,還要面臨來自中國17.5%收入的縮水。更重要的是,比亞迪、小米等快速成長,已成為特斯拉不容忽視的對手,退出中國市場失去的不僅是銷量,還有未來的產品迭代能力、軟體能力及成本最佳化能力,這些直接影響特斯拉與全球對手競爭。
SpaceX一年生產的火箭只有幾十枚,而特斯拉一年生產的是幾百萬輛汽車,兩者根本不在同一個數量級。火箭屬於典型的小批次、高複雜度的離散製造,企業可通過高度垂直整合把越來越多核心能力收回體系內部;而汽車產業依賴龐大的社會化供應鏈,從零部件、材料到生產裝置,背後連線著成千上萬家企業,沒有任何一家車企能脫離整個產業生態獨立存在。也正因如此,SpaceX可以建立一套越來越封閉的供應體系,而特斯拉卻很難照搬這種模式。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背後折射出中美製造體系正在發生的變化。過去,美國航天工業能快速發展,一個重要原因是背後擁有強大的社會工業製造能力,商業企業可不斷從整個社會獲得成熟製造能力和技術支援,航天技術也能反過來向更多產業擴散。但今天,越來越多涉及國家安全的美國高科技企業開始把製造能力重新收回企業內部,建立更封閉的供應體系,從員工身份、裝置來源到供應鏈層級都被納入嚴格管理。這未必是企業主動追求效率的結果,更像是在產業基礎不斷收縮之後,為保證可控性而做出的選擇。與之形成對照的是,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越來越依賴整個社會製造能力的支撐,隨著民營製造企業不斷成長,越來越多零部件、裝置和製造環節可交給專業供應商完成,火箭企業反而能把更多資源集中到系統整合和關鍵技術創新上,整個產業鏈的參與者越來越多,產業生態也越來越開放。如果說SpaceX今天展示的是一個越來越封閉的產業體系,那麼中國商業航天正在形成的則是一個越來越開放的產業體系。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SpaceX增加了一條供應鏈規定,而是全球兩種製造體系正在走向兩條不同的發展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