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經濟學人》主編詹尼·明頓·貝多斯對埃隆·馬斯克進行了一場85分鐘的對談,話題從晶片、電力、機器人延伸到豐裕社會與星際文明。訪談中,馬斯克給出了極為激進的時間表:AI約五年內可能超過全人類智慧總和,十年內人類很可能失去控制位置。他甚至預測,到2036年,錢可能“不再重要”。這些觀點迅速引發外界對AI發展節奏與人類處境的廣泛討論。

馬斯克將智慧劃分為數字智慧與物理智慧。前者已在數字世界快速擴張,後者則需要“末端執行器”——即機器人。他認為,只有當大模型能呼叫大量人形機器人,智慧才能從處理位元走向“塑造原子”,真正進入工廠、倉庫、家庭和基礎設施,改變物質世界。這也是他將TeslaSpaceXAIOptimus人形機器人放在一起的原因:機器人是數字智慧進入現實世界的身體。若機器人數量足夠多、能力足夠強,商品和服務的供給將不再受人類勞動時間限制,他稱之為“準無限經濟”。

在豐裕社會的設想中,馬斯克認為,若AI和機器人提供的供給遠超人類消費規模,貨幣的稀缺性將失去原有位置,因此錢在2036年甚至可能“不再重要”。他提出“全民高收入”而非僅僅是基本收入。但主持人追問:若白領工作先被數字AI替代、體力勞動再被機器人替代,失業者如何生活?財富集中、社會恐懼和制度反應是否先於豐裕到來?馬斯克承認這將是一條“崎嶇的道路”,卻未給出具體過渡方案。他用園藝作比喻,稱未來工作像種菜,非維生必需,但仍可有趣、有意義。這一比喻雖迷人,卻未能回答人如何獲得尊嚴、關係與歸屬感。

馬斯克對AI的態度似乎從“剎車”轉向“握穩方向盤”。他曾長期警告AI失控風險,現在仍認為AI和機器人並非零風險,並承認自己的感受在興奮與恐懼間擺動。但他似乎不再相信人類能真正按下停止鍵。他早年參與OpenAI的初衷是制衡既有巨頭(主要針對Google),但這些行動反而加速了行業發展。於是,他轉向務實:與其幻想阻斷浪潮,不如減少壞結果機率,聚焦價值與協作。他提議,領先AI公司應定期直接討論安全與安保問題;在釋出顯著更強的新模型前,其他競爭者可在有限時間內做風險測試;若風險未被處理,政府保留最終干預權。

馬斯克認為,AI的瓶頸正從演算法轉向能量與物理世界。大模型競爭常被描述為引數、晶片與榜單之爭,但他將視野拉得更“高”更“重”:AI的約束不僅在晶片,更在電力、冷卻、電氣裝置和基礎設施。這解釋了他為何推動軌道資料中心——當計算需求以基礎設施級別增長,AI將重塑發電、供電、散熱、製造、運載乃至太空部署。從這個角度看,火箭業務與AI是一體的:AI需要更多能量和計算,太空運輸與軌道部署為極端規模的基礎設施提供想象空間。

中美競爭在馬斯克看來並非背景,而是AI革命的物理底座。他反覆提及晶片、電力、機器人等關鍵詞,認為中國的數字AI與機器人能力已相當強;若獲得足夠計算資源,中國公司有可能成為前沿模型的領導者。他認為,限制AI的從來不只是演算法人才或模型引數,而是誰能持續提供晶片、算力、電力、冷卻裝置,以及把智慧落地到物理世界的製造能力。他並不認為單靠出口管制能決定競賽終局:美國可約束本國公司,卻不能替世界其他地區作決定;被限制的一方會提高既有算力使用效率,並設法補上供應鏈短板。在當下階段,AI的約束有時更接近電力和冷卻,而不只是最先進的晶片。

談到SpaceX時,馬斯克表示,他想做的是最大化“意識在未來的光錐”——讓有意識的生命在更長的時間、更大的空間裡延續與擴充套件。火星並非孤立殖民計劃,而是避免意識只押注地球的一種選擇。他期待星際航行文明,人類生活在群星之間。六歲時看《星球大戰》的震撼,多年後變成工程目標:星艦、頻繁發射、月球與火星基地,以及把長期投資從季度業績壓力中保護出來。當然,願景不等於路線圖已實現,星際文明仍受制於發射可靠性、長期生命保障、成本、治理與人類自身承受能力。但馬斯克的獨特之處在於,他把這些問題當作當代公司、資本與工程團隊應開始承擔的任務。

這場訪談最易被記住的是馬斯克的大膽預測:五年、十年、準無限經濟、工作可選。但他真正提供的是一條連續的因果鏈:數字智慧變強,機器人讓它進入物質世界;生產能力暴漲,經濟與勞動意義被改寫;能源和計算成為新底座;太空則成為延長文明時間尺度的下一層基礎設施。這條鏈條未必按他預測的速度發生,也不保證導向他期待的結果。馬斯克自己也承認,AI既讓人興奮,也讓人害怕。對讀者而言,更有用的態度或許不是追問“他這次會不會又預測對”,而是思考:當智慧逐漸具備行動能力,我們是否準備好讓技術的供給能力配得上社會的承接能力?當人類終於有可能走得更遠,我們又要帶著怎樣的價值觀走向那裡?這些問題,比任何一個十年倒計時都更值得現在開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