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地面數百公里的晨昏軌道上,太陽永遠不落。衛星沿著晨昏線飛行,一側是全天候的光照,另一側是零下兩百多攝氏度的宇宙。對天文學家來說,這是觀測的好位置;對邢若粼來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機房選址。

邢若粼是一葦宇航的創始人,這家公司誕生於2025年,他們解決的問題是,把資料中心搬到太空去。就在邢若粼與虎嗅交流之際,一葦宇航剛宣佈完成天使輪系列融資,這是其過去一年完成的第四輪融資

太空經濟學正在迎來一輪資本熱潮。2026年6月12日,SpaceX 登陸納斯達克,募資750億美元,成為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IPO。招股書裡,SpaceX給自己畫出的28.5萬億美元可定址市場中,AI計算與服務佔了26.5萬億——這家全世界最著名的火箭公司,93%的價值敘事來自AI。董事會給馬斯克的天價股票激勵,歸屬條件之一就是建成至少100太瓦算力的非地球資料中心。一份招股書,把太空算力推到了資本市場的正中央。

熱度迅速傳導到國內。根據第三方機構未來天璣的資料,2026年上半年,國內商業航天融資事件達102起,披露金額177.09億元,而去年同期只有28.33億元。錢正在沿著這條賽道的每一級台階往下滲。

商業邏輯:網路的盡頭是計算

邢若粼在2019年的一項課題研究中,提出了一個在當時頗為大膽的預判:算力上天是必然趨勢。“網路的本質是計算。”他認為,5G讓網路功能全部軟體化,網路和計算第一次可以執行在普通資料中心裡,邊界消失。但5G已經逼近夏農定律的上限,地面網路密度和頻寬都到了很高水平,卻沒有催生新的經濟增量,6G的增量只能向天上找。

天上的增量場景並非空想:車路雲協同需要連續的網路覆蓋,地面基站覆蓋不連續、建設成本又高;低空經濟裡,地面基站對低空覆蓋天然不足;民航客艙是現成的例子,配備星鏈的航班已經能提供低延遲高速網路;農林漁牧等弱連線場景,衛星網路可以為無人作業系統提供穩定支援。

另一方面,大模型對算力的指數級需求爆發,給算力上天增加了需求側的推動力。通訊的發展把算力帶上天,這是整個故事的第一性邏輯。

當然,最貴的是運費。當前火箭發射成本在每公斤6萬到10萬元區間,但如果百噸級全可回收的星艦研發成功,發射成本可能降到每公斤數百元人民幣。邢若粼判斷,通訊基礎設施的投資重心會整體轉向天基。2024年底,星鏈的訂閱收入超過了火箭發射服務收入,證明“在天上賣頻寬”是門成立的生意。工信部規劃2030年中國衛星網際網路接入千萬級終端,邢若粼估算,屆時國內部署3000到5000顆衛星即可支撐太空資料中心的初始需求。

一個正向飛輪已經隱約成形:鋪設通訊網路,售賣頻寬,接入更多使用者,使用者使用太空AI服務,AI帶來的增值流量又反過來消化衛星頻寬。無人機、自動駕駛車輛、機器人這類帶智慧體的裝置,未來都會產生大量此類計算需求。

工程挑戰:粒子與散熱

把伺服器搬上天,面臨的是另一個關卡。太空對晶片的敵意,集中體現在一種叫單粒子翻轉的現象上:一顆高能粒子穿過晶片,就能讓程式當場崩潰。散熱是另一場硬仗:地面機房有風冷液冷,太空沒有對流介質,只能靠輻射散熱,效率與溫差的四次方成正比。這意味著誰能把晶片的工作溫度提高10到20度,誰的散熱效率就能指數級提升,同等條件下可部署的晶片數量可能是對手的幾倍甚至十倍。

通訊的演進給出了方向,AI的爆發給出了需求,粒子和散熱劃定了工程的邊界。邏輯鏈條至此完整,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它能不能成為一門賺錢的生意。

商業化路徑:沿途築基

邢若粼的理解是,To B生意的本質是定價權。太空算力本質是在構建一種生息資產,其底層邏輯與地面顯示卡的金融化一脈相承。爭奪定價權的辦法只有一個:攻克最難的技術、挑戰無人區,用人無我有的先發優勢把大部分競爭者篩出局。

定價權是遠期支票,而公司當下必須先生存。邢若粼的答案是“沿途築基”:不追求一步建成完整的太空資料中心,而是把整套核心技術解耦,拆成可獨立交付的標準化元件,包括衛星智慧、通訊、控制配套部件,嵌入當下成熟的航天產業鏈先實現商業化收益。與此同時,這些對外交付的產品,本身就是未來自建太空算力網路的核心硬體。

資產端,後續將從硬體資產交付,逐步轉向能力服務輸出。2026年6月,公司推出太空算力服務平台,作為未來太空應用的底層承載底座。平台已孵化多項前沿業務場景:依託視覺大模型對歷史沉澱遙感資料進行深度挖掘;平台向外提供在軌算力排程、模型部署、星上智慧處理等基礎能力。

商業化的買單者是誰?第一類是運營商——地面運營商流量售賣已經觸頂,全都在佈局雲和token業務,有網路就天然有算力需求,也有買單能力。第二類是大模型企業和推理服務商,只要能拿到資產入口,就有部署動力。

他給公司圈定的兩個最大機會,一是人無我有的高壁壘技術,二是足夠大、足夠開放的生態。十年後這家公司會是什麼?邢若粼說,是太空人工智慧基礎設施供應商:掌握核心資產、供應鏈整合、演算法合作與場景使用者的綜合體。

公司名字取自“一葦渡江”的典故:達摩折下一根蘆葦,憑一葉葦稈橫渡長江,靠的是信念先於載具,首先是要相信。

多角度解讀

太空算力賽道正從概念走向落地,但商業化仍處早期。一方面,SpaceX的IPO和鉅額募資為整個行業注入了信心和資本;另一方面,國內商業航天融資的火熱也表明資本正在積極佈局。然而,技術挑戰依然嚴峻:散熱、單粒子翻轉、先進製程GPU的在軌驗證等,都是必須跨越的門檻。一葦宇航選擇“沿途築基”的策略,先通過交付標準化元件獲取收入,再逐步構建太空算力網路,這種務實的路徑或許能降低風險。但最終,這門生意能否跑通,取決於發射成本能否大幅下降、太空算力需求能否如期爆發,以及中國商業航天能否在巨頭和國家隊的夾縫中建立起自己的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