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 1 月,谷歌給 SpaceX 開了一張 9 億美元的支票。十一年之後,這筆錢出現在一份季度持倉報表上——同一批股票,同一個持有人,數字後面多了兩個零。

那份報表上還有一件更反常的事:排在最前面的名字裡,沒有貝萊德,也沒有先鋒。而在這一列數字底下,壓著四個互不相干的年份。

結論先行

這份首次成規模公開的名單被讀成「誰看好 SpaceX」,實際它是一張時間表。橫著看,名單上每一類錢和這家公司之間都還有第二重關係——供應商、對手、主權基金、校產——決定他們賣不賣的常常不是股價。豎著看,這些股份的成本價停在四個互不相干的年份,同一張表上的人算的不是同一筆賬。而名單之外正在發生的事更要緊:可自由交易的股份兩週內從 4.9% 撐到約 14%,所有權正從懂它的人手裡,轉到不懂也必須買的人手裡。

1500 個名字,23 家佔了 83%

8 月中旬集中提交的,是 13F——管理規模在 1 億美元以上的機構,每季度必須向 SEC 申報的美股持倉表。逾 1500 名投資者在其中披露了 SpaceX 持股[3]

分佈極不均勻。持有 1000 萬股及以上的機構只有 23 家,合計佔已披露股份的 83%;另一端,近 1340 名投資者持股不足 10 萬股,加起來不到申報股份總數的 1%[7]

83% 的分母是已披露股份,不是 SpaceX 約 132 億股的總股本,兩者差著一個數量級。截至 8 月初,全部可自由交易的股份也只佔總股本的 11.8%,其餘仍被分層鎖定條款按住。13F 照到的,是這塊正在變大、但依然很薄的水面。

水面上浮著的,是些什麼錢。

橫著看:每一行後面都還有第二重身份

普通大盤股的持倉表長得很像:貝萊德和先鋒坐前兩排,中間是養老金和共同基金,產業資本零星點綴。微軟那邊,貝萊德與兩家先鋒實體合計持約 17%[16]

SpaceX 這張表正好倒過來。Alphabet 5.512 億股加輝達 1.228 億股,合計 6.74 億股;貝萊德 5104 萬股加先鋒兩個實體的 3680 萬股,合計 8784 萬股。前者是後者的近 8 倍[6][16]

機構6/30 持股6/30 計價市值第二重身份成本線落在哪一層
Alphabet(谷歌母公司)5.512 億股941.8 億美元戰略對手,同時是 SpaceX 的算力租戶2015 年 1 月
富達 FMR LLC3.03 億股516.6 億美元純財務持有2015 年 1 月
Gigafund1.72 億股293.6 億美元創始期風投,為 SpaceX 而設立上市前
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1.54 億股263.4 億美元主權配置,IPO 認購方IPO 前後
輝達1.228 億股209.8 億美元最大的晶片供應商2026 年 1 月
Baillie Gifford5140 萬股87.8 億美元純財務持有未披露
貝萊德5104 萬股87.2 億美元被動指數資金上市之後
先鋒(兩個實體合計)3680 萬股約 62.9 億美元被動指數資金上市之後
哈佛大學捐贈基金近 1300 萬股約 22 億美元校產本季首次披露
挪威政府全球養老基金約 730 萬股約 12.43 億美元主權配置,佔比約 0.05%本季首次披露

注:持股與市值均為 2026 年 6 月 30 日時點,當日股價約 170.85 美元;先鋒一欄的市值按同一股價折算。

第四列才是這張表的正文。

Alphabet 是最大的外部股東,也是對手。 Gemini 和 SpaceX 旗下的 Grok 在同一條賽道上正面競爭,而 SpaceX 眼下最重的投入正是這條賽道。同時它還是房客:谷歌將從今年 10 月起每月向 SpaceX 支付 9.2 億美元,租用約 11 萬張輝達 GPU,租約持續到 2029 年 6 月。付錢的客戶、搶地盤的對手、賬面上最大的外部股東,是同一家公司。

主權的錢互相打架。 沙特 PIF 在 IPO 認購階段就下了單,挪威政府全球養老基金在二季度首次建倉;而丹麥一家養老金因為治理結構把 SpaceX 列入投資黑名單,不考慮任何股權參與。同一類錢、同一套 ESG 語言,讀出兩個相反的結論。

校產那一行更好玩。 哈佛大學捐贈基金買進近 1300 萬股[3];而 5 月 19 日,哈佛法學院公司治理論壇把 SpaceX 列為「高估值、弱治理」的典型。一所大學的法學院和它的錢包,給出了不同答案。

Gigafund 這個名字在中文報道里少見。 它 2017 年在奧斯汀成立,創辦人是 Luke Nosek 和 Stephen Oskoui——Nosek 是 PayPal 幫成員,也是彼得·蒂爾那家 Founders Fund 的聯合創始人之一,他離開 Founders Fund 就是為了專做 SpaceX[11][12]。這隻基金從設立起的主業,幾乎就是把錢送進這一家公司。

連輝達最直接的對手也在名單上。 AMD 的第一份 13F 裡,SpaceX 一筆就佔了申報組合的 43.1%,價值 5.655 億美元[3]

一筆錢轉了個圈,回到了它出發的地方

輝達那 1.228 億股,不是從二級市場買的。

  • 2026 年 1 月:輝達向 xAI 投資 100 億美元,這是 xAI 那輪 200 億美元融資的一部分。
  • 2026 年 2 月 2 日:SpaceX 以全股票方式併購 xAI,合併估值約 1.25 萬億美元。輝達手裡的 xAI 股權,就此換成 SpaceX 股票。
  • 2026 年 6 月 30 日:這批股票計價 209.8 億美元[6]。半年時間,100 億變成 210 億。
  • 同一個夏天:SpaceX 通過 IPO 募資約 750 億美元,6 月 26 日又發了 250 億美元的公司債(高階無擔保票據,即不押任何資產、只憑公司信用借的錢)。
  • 錢的去向:8 月 4 日的財報電話會上,SpaceX 宣佈未來算力採用輝達 Vera Rubin 架構,2026 年底部署 2GW、2027 年底約 10GW[15]。它此前已拿到這一代晶片約 20% 的分配量。

環就此閉上:供應商投的錢變成了客戶的股權,客戶募的錢又變成了供應商的收入,而供應商手裡那份股權值多少,取決於客戶拿這筆錢買了多少他的貨。

這兩個環——谷歌那個「股東兼租戶兼對手」的環,輝達這個「股東兼供應商」的環——加起來,就是這張表上排前兩位的錢。它們的持有理由都寫在損益表上,不寫在股價上。

豎著看:成本價停在四個互不相干的年份

同一張表上的十家機構,買入價差著兩個數量級。這些年份不是抽象的,每一層都有一個公開的價格錨:

  • 2008 年 8 月:Founders Fund 注資約 2040 萬美元。當時 SpaceX 賬上的錢快見底了,獵鷹 1 號剛經歷三連敗。
  • 2015 年 1 月:谷歌與富達領投的那輪共 10 億美元、估值約 100 億,其中谷歌出了 9 億。
  • 2021 年 2 月:紅杉、Coatue、富達等投入約 11.6 億,估值約 740 億。
  • 2024 年 12 月:一輪員工要約收購(tender offer,公司定期出面按自定價格回購員工和早期投資人手裡的股票)作價每股 185 美元,估值升至約 3500 億。
  • 2026 年 6 月 12 日:IPO 發行價 135 美元。

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有個刺眼的落差:2024 年 12 月每股 185 美元,高於一年半後 IPO 的 135 美元。SpaceX 的 10 比 1 股票拆分發生在 2022 年 2 月,兩個價格因此建立在同一計股基礎上,落差是真實的。但兩者的定價方式不同——要約收購的價格由公司自己開出,IPO 發行價則是承銷商拿著訂單簿和機構投資者一輪輪談出來的,一個是內部結算價,一個是公開市場的入場價。

真正能算乾淨的是最老那一層。谷歌 9 億美元的成本線停在 2015 年,6 月 30 日那一行是 941.8 億美元[5],一百倍出頭。而這個倍數只在那一天成立:8 月 20 日 SpaceX 收在 139.65 美元,同一批一股沒動的股票,計價市值約 770 億,兩個月縮水約 172 億。

同一根股價曲線,砸在不同層上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跌到 139.65,對 2015 年那一層是無關痛癢的抖動;對 2026 年 6 月按 135 美元認購的人,是浮虧;對貝萊德和先鋒,什麼都不是——他們的買入根本不看價格,只看權重。

「解禁等於拋壓」這個直覺,錯就錯在假設所有人算的是同一筆賬。

名單沒寫出來的那部分

那張 13F 排行榜漏掉了彼得·蒂爾。

Founders Fund 及其關聯實體截至 6 月 30 日持有 427,306,025 股,佔 A 類流通股的 5.5%[7]。這個數量排進前三綽綽有餘,可它不在那張榜上——因為它走的是 Schedule 13G:持股超過 5% 且無意謀求控制權的大股東專用申報表,與 13F 是兩條互不相干的申報線,各報各的。只盯著 13F 的人,會漏掉整整一條線上的錢。

這筆錢的年份也最老:始於 2008 年、跨多輪、累計投入約 6 億美元。第三方按 135 美元發行價估算其價值逾 500 億、約 80 倍(Tech Times、Forbes 口徑);這個倍數與總投入對不上賬,說明口徑裡含已退出的部分,方向可信、精確數字不可用。

分母也是個陷阱。蒂爾的 5.5% 是佔 A 類流通股,Alphabet 的 4.2% 是佔 總股本,兩個數不能並排比大小。換到同一把尺上,427,306,025 股除以約 132 億總股本,約合 3.2%。

A 類和 B 類的區別,正是這家公司所有權結構的關節所在:A 類一股一票,是公開市場買得到的那種;B 類一股十票,握在馬斯克手裡。SpaceX 因此被納斯達克列為「受控公司」,可以豁免獨立董事佔多數席位的要求[13][14]

馬斯克本人的持股,也是兩份檔案兩個數。SEC 檔案顯示截至 6 月 30 日他持有 48.4% 的「被動」股份;招股書口徑則是約 42% 股權(A 類約 12.3%、B 類約 93.6%)、總投票權約 82.4%。時點不同、統計口徑不同,兩個數並列存在是事實本身,不必調和成一個。

治理批評一直掛在這套結構上,且都是具名的:紐約州總審計長 5 月 13 日致函 SEC,批評超級投票權是「最差治理」的 IPO;哈佛法學院公司治理論壇 5 月 19 日把它列為「高估值、弱治理」的典型。

13F 照得見誰買了,照不見誰說了算。

名單正在換人

8 月這兩週,這張表底下的地面在動。

時點事件新增可交易股數累計流通盤佔總股本
2026-06-12IPO 上市約 6.47 億股約 4.9%
2026-08-06第一檔鎖定期到期9.115 億股11.8%
2026-08-20上市第 70 天那一檔約 3.19 億股約 14%
未定條件檔,因股價低於 135 美元發行價而仍鎖著4.558 億股(未釋放)不變
9 月、10 月後續檔次分批繼續上升
12 月前除內部人持股外基本全部解鎖

注:兩次釋放累計最多約 12.3 億股;條件檔口徑為 MarketWatch。

兩週之內,可自由交易的股份從 4.9% 升到約 14%[1][2]。而那 4.558 億股條件檔解不解鎖,由股價自己說了算——解禁牆的高度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流通盤每變厚一寸,持有理由就稀薄一分。貝萊德和先鋒的 8784 萬股,是這張表上排在末尾的兩筆,也是唯一一類不需要理由的錢:指數怎麼編,它們怎麼買,不問價格、不問治理、不問 Grok 打不打得過 Gemini。SpaceX 已在 7 月 7 日被納入納斯達克 100 指數;上市滿一年之後(最早 2027 年 6 月),它才具備被納入標普 500 的資格視窗——那時排在門外的被動資金,是另一個量級。

8 月這份名單因此是一張快照,不是一份判決。6 月 30 日站在前排的,是懂這家公司的人:投了十八年的、投了十一年的、給它供晶片的、跟它搶客戶的、以及在 A 股 B 股之間架好了十倍投票權的那一個。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個和當日股價無關的理由。

下一次名單更新時,該看的不是又有誰進來了。是 2008 年那一層,還剩幾個人。